第五十八章 深淵 四

電視裡正在播一個選秀節目,全家人……是的,這麼長時間以來,同吃同住,一同冒險,經歷所有那些匪夷所思的事,吵吵鬧鬧,他們變成了某種臨時家庭的關係,一起生活在這個有點危險的世外桃源裡。

老姚充分發揮了他刻薄的本色,把每一個選手都極盡貶損地點評過來,寇桐媽笑翻在了沙發上,何曉智坐在另一邊,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點放鬆愉快的笑容。

老姚好像說得有了點成就感,總是繃得緊緊的臉頰放鬆了下來,人來瘋似的超常發揮了……大概無論怎麼孤僻,無論怎麼不討人喜歡,無論對別人抱有怎麼樣的敵意,也都會希望大家注視著自己,因為自己的話而做出各種各樣的反應。

所謂寂寞,歸根到底不過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生活,一個人心裡有話,卻發現沒有人聽,臉上有喜怒,卻沒有人看罷了。

寇桐回來的時候,只有正在和曼曼搶水果慕斯的黃瑾琛注意到了。

寇桐肩膀上沾著一片枯葉,褲子上還有離開循環時間之後就不再新鮮的草莖,黃瑾琛抬手腕看了一眼表,距離秦琴清醒的時間,大概還有一個小時。

黃瑾琛伸手在曼曼的頭上摸了一把,手勁太大,直接把小女孩梳得好好的辮子給弄亂了,遭到了小姑娘的怒目而視,於是他愉快地站起來,跟著寇桐進了書房。

秦琴被安安靜靜地放在一邊,怎麼看都只是個長得略顯陰鬱的普通女青年,大街上擦肩而過不會讓人看第二眼的,誰知道她的內心世界其實有那麼的坑爹呢?

看見寇桐把操控匣重新拿了出來,輸入密碼打開了鍵盤和屏幕,然後飛快地修改起已經寫好的程序,黃瑾琛抱著雙臂靠著牆站在他身後,輕輕地問:「要準備走了麼?」

寇桐點了點頭:「我會盡量讓這個過程顯得更突然一些,但是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,仍然會產生巨大的恐懼,並且在恐懼過程中,理智盡失,我必須做好防範。」

黃瑾琛沉默了一會,然後說:「你想得倒是周全。」

寇桐臉上飛快地露出一個笑容,又飛快地隱沒,臉上的防輻射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睛,使得他的五官顯得有些冰冷起來,黃瑾琛突然覺得看起來有點不舒服,於是走過去一把捏住了寇桐的下巴:「來,先給大爺笑一個再說。」

寇桐摸了摸他的狗頭:「乖,回家了大爺再疼你。」

這還差不多,好歹有點人氣,黃瑾琛笑了笑,雙手撐在他的書桌上:「不要把自己逼太緊,你又不要成仙。」

寇桐聳聳肩,隨口說:「男人麼,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。」

黃瑾琛一聽,立刻攥著寇桐的下巴,把寇桐已經轉向屏幕的臉又重新給掰了過來,摘下他的眼鏡,一本正經地說:「哎哎,看著我。」

寇桐問:「幹什麼?」

黃瑾琛指著他的鼻尖問:「知道你是誰不?」

寇桐伸手扒下了他的手指:「搗什麼亂?」

黃瑾琛手指轉回來,又指了指自己說:「你以後就是我的人了,聽懂了沒有?誰要對你狠,先得過了你男人這關,你自己也不行,明白不?」

寇桐啼笑皆非。

然而當他瞇起眼睛看向黃瑾琛的表情時,卻發現他並沒有在開玩笑,反而異常嚴肅,還有一點恐嚇的意思,聲音壓得又低又危險:「上了我這條賊船,你想下去就難了,要是以後不想在跟新歡親熱的時候挨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來的槍子,你就最好明白該怎麼辦。」

寇桐嘴角的笑容消失了,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看了片刻,反問:「你這是威脅我?」

黃瑾琛皮笑肉不笑地說:「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聽到我的威脅,他們大多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去見閻王了。」

有一種男人,笑起來的時候比誰都可愛,比誰都好欺負,想把他揉成圓的,他就自己躺倒地上打滾,想把他揉成扁的,他就乖乖躺平,然而一旦不笑了,就會讓人覺得,連和他說一句話都很可怕。

不巧的是,這二位都是這樣的人。

書房的空間好像一下子變得狹小逼仄起來,方才言笑晏晏的氣氛突然冷卻下來,好像有種一觸即發的……

黃瑾琛第一次一步不讓。

過了片刻,寇桐終於先緩和了目光,笑了起來:「好啊,威脅到了我頭上,有氣魄,我喜歡。」

黃瑾琛於是伸出手,把他已經長得搭在了鼻樑上的一縷頭髮輕輕地撥到一邊去,這才直起身,算是取得了階段性勝利。寇桐看著他,忽然說:「你不用擔心出去我就會不見了,只要我不被卡在哪個空間的夾縫裡,就一定還在的。」

黃瑾琛頓了頓,過了一會,才慢慢地彎起眼睛輕輕地笑了,低聲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

寇桐飛快地修改著寫好的程序,他要給空間做一個「加固」,如果在意識到自己馬上要離開這個空間的瞬間,有人的意識崩潰的話,操控匣會自動鎖定空間,並返回先前程序,這並不難,對於寇桐來說,只是十五分鐘的工程。

然後他一隻手指點在了回車鍵上。

客廳的燈光透過門縫滲透了進來,寇桐愣了片刻,回手把書房的門打開了一條縫,外面的歡笑聲就突然傳了進來。他像是聽什麼美妙的音樂一樣,側耳聽了許久,然後皺皺眉,問:「如果我現在啟動程序,會不會太殘忍了?」

黃瑾琛順著他的目光往外望去,過了一會,他輕輕地說:「假如都要死一次,我覺得在睡夢裡神不知鬼不覺地睡死,比被醫院宣佈絕症,要死要活地拖上一年半載要好得多,儘管結果都是一樣的。」

有道理,寇桐想……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麼,手指就是按不下去。

他忽然自嘲地一笑:「幼兒的自制能力差,高興了就笑,不高興了就哭,想要什麼就要,從來不會克制自己的慾望,很多孩子即使被告知如果手上的糖留著不吃,就能得到兩塊糖,也仍然會忍不住提前預支掉那一點的幸福。很多人長大了以後仍然會這樣,無法克制理智和欲/望之間的衝突,極端缺乏自制力,就像……」

「不缺乏自制力的人也會遇到無法控制的局面。」黃瑾琛突然低聲打斷他,「一個人如果真像你說得那樣戰無不勝,什麼都可以不在乎,什麼都可以用理智衡量,他一定很痛苦。」

寇桐輕輕歎了口氣,然後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猝不及防地往下一壓,一個長長的警報聲響起,他的臉頰和嘴唇都淡得近乎沒有顏色,在操控匣的屏幕上飛快地閃過檢驗數據的時候,輕輕地摀住自己的胸口。

其實沒有那麼痛不欲生。

其實……只是胸口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揪了起來,然後腦子裡短暫地一片空白,寇桐情不自禁地站起來,打開書房的門口,抬頭望向其樂融融正在看電視的人們。

寇桐媽擦掉笑出來的眼淚,漫不經心地問:「桐桐,剛才是不是什麼響了一聲?」

「是啊。」寇桐瞇起眼睛,濃密的睫毛蓋住眼簾,不讓人看見裡面閃爍的一點淚花,「有人叫我回去。」
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
寇桐慢慢地走過去,彎下腰,抱住她,小聲說:「媽媽,我要回去了。」

寇桐媽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一樣,緊緊地摟住他的後背,指甲揪皺了他的襯衫。

「哦……」過了一會,她應了一聲,眉眼裡深刻的、別人無法理解的悲傷一閃而過,她輕輕地說,「走就走吧,在外面別忘了還有我這個當媽的就行。」

寇桐閉上眼睛,低聲說:「不會忘的……」

永遠也不會忘了你,直到我也能穿越生死,等著你來接我。

姚碩恍然間好像明白過來了什麼,臉色當時就僵住了,何曉智卻在這時突然尖叫了起來,像是面臨著極大的恐懼。

然後熟悉的震動感傳來,操控匣要把他們送回原來那個……冰冷、壓抑、充滿了各種不完美的世界裡了。

何曉智瘋狂地企圖逃出去,可是操控匣把一切都鎖定了,他就像是一隻困獸,死命地往牆上、鏡子上撞。

曼曼呆呆地坐在沙發上,過了好一會,她才像小貓一樣地說:「我又不能說話了麼?」

何曉智雙目血紅,突然一把抓住了一塊碎了的鏡子上落下來的碎片,頂端抵在自己的脖子上,尖叫起來:「停下!停下來!不許過來!讓那東西停下來!」

寧可死在安樂窩裡,也不肯重新回到外面。

姚碩蹲了下來,雙手抱住自己的頭,在少年的尖叫和女孩的哭聲裡縮成了一團。

作者有話要說:這周可以寫完了^_^

《游醫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