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深淵 五

警報器聲響,整個房間像是地震一樣劇烈地晃動,寇桐靠在牆上,感覺身後抵著的牆壁裂了一條口子,他知道,這是連鎖崩潰開始,第一層鎖被衝開,把崩潰的空間衝回了原來的維度造成的。

他看著在晃動的空間和不穩定的頻率裡東倒西歪的人們,心裡想,這個世界上,沒有什麼是不可戰勝的。

任何一種東西都是相生相剋的,比如刻骨銘心的愛,看似很有力量,其實仍然會輸給時間,時間會把所有的東西都變質,潛移默化的,而且沒有人知道這種反應的機理,然而更深刻的仇恨卻又總是能洞穿時間,讓人幾十年如一日地心裡裝著同一件事,哪怕身如魔障,也永世不悔,可是再刻骨的仇恨,碰上纏綿到死的溫情,卻又總會被慢慢融化……

所有的東西,勇氣,決心,夢想,仇恨,悲痛,苦難,看起來都那麼的強大,能戰勝其他許多,又容易被其他許多戰勝,就像一場永遠也玩不完的石頭剪子布遊戲。

就像他們所有人身上突然爆發的恐懼和絕望,是為數不多的能超越生存本能的東西之一,卻總會被空間規則裡更強大的一把鎖壓制。

寇桐輕輕地歎了口氣:「小智,把玻璃片放下,你忘了麼,在這裡,就算你把腦袋割成兩瓣,你也不會死的,程序已經啟動,誰也阻止不了。」

何曉智被忽悠了,呆呆地看著他,滿眼淚痕,突然一頭撞開黃瑾琛,直接衝進了書房,一把拽起還沒有恢復神智的秦琴,拚命地搖晃著她:「你醒醒!你有本事停止的,是不是?你有那麼多牌,你一定有本事停止這個東西的!」

他曾經因為能救自己的同伴感到莫大的安慰,即使害怕,即使沒有自信,也很努力很努力地保護著自己的同伴們,然而卻在最後的時候轉而投向自己的敵人。

可是沒有人責怪他,因為每個人都很木然,寇桐媽抬手把曼曼摟進懷裡——其實對於她來說,關於兒子真實的記憶,寇桐也應該是曼曼這樣乖巧又偶爾淘氣的小東西才是,可是一轉眼,他已經那麼大了。

黃瑾琛歎了口氣,蹲在老姚旁邊,拍拍他的肩膀說:「想想你的女人和孩子,沒有你,他們怎麼活?」

寇桐用腳尖給了他一下,黃瑾琛就意識到自己這個外行說錯話了。

如果不是自己的女人和孩子,誰有這個閒情逸致去管他們的死活?他就是因為知道沒有自己,他們沒法活,時間長了,身上才背了這麼重的一副枷鎖。

寇桐看著他蜷成一團的背影說:「人總會老的,就像孩子也總會長大的,等你老得實在無能為力,保護不了他們的時候,你的血就會在你兒子的身體裡繼續流下去。」

姚碩一動不動。

寇桐卻笑了:「其實我很羨慕你兒子,有時候我想,要是我有你這麼一個老爸就好了,也會在小時候偷偷給我買水槍,不苟言笑,但是有任何困難,都知道還能打電話找你求助……哪怕有一天,我知道你也沒那麼無所不能。」

又一陣急促的警報,房間開始第二輪的晃動,他上的第二層鎖鏈崩了。

寇桐不著急,手動拆解的路徑比不上記憶芯片,當中五分鐘的緩衝時間,每一層鎖從被出發到冷卻凍結空間一共需要三十秒鐘的時間,十層鎖足夠撐到他們離開這裡的那一刻,能用簡單的四則運算解決的問題,都不是大問題。

秦琴終於被混亂的空間頻率和混亂的環境提前驚醒了,她瞪大眼睛看著周圍不熟悉的人和房間,以及形似瘋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何曉智,何曉智攥緊她的衣襟:「求求你,我求求你了,讓它停下來,我不想走,不想離開這裡!」

秦琴下意識地在操控匣上抓了一把,卻抓了個空,手指從盒子上穿了過去。

「操控匣倒數計時空間跳躍,為防意外情況,它本身會變成C物質。」寇桐輕輕地說。

秦琴看了他一眼,狠狠地咬了咬嘴唇,突然一伸手,從兜裡摸出一大堆牌:「寇桐!你這個叛徒,別想跑!」

黃瑾琛皺起眉來,往旁邊邁了一步,擋在門口,冷冷地看著她,秦琴情不自禁地往旁邊退了一步,所有的牌在她身前飄了起來,黃瑾琛的手已經扣在了上了膛的槍上,一想起馬上這個屋子裡就要多出一大堆不知道哪裡來的牛鬼蛇神,就覺得異常頭大,真想把這個惹事討人嫌的臭女人一槍打死了事。

可是還沒等他們正面交鋒,飄起的塔羅牌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突然呲啦呲啦一陣亂響,然後黑炭一樣地落到了地上,秦琴臉色立刻慘白,她有種源於想像的錯覺,就像是身體裡的某種力量被突然抽出去了一樣。

黃瑾琛怔了怔,聽見身後一個人低低地說:「當你本人的偏執和牌面上固有的含義的矛盾到達一個臨界點的時候,就會出現這種情況。」

他詫異地回過頭去,發現姚碩已經扶著牆站起來了,碎裂的空間和造成的鏡子碎片在他的手背上割了一條長長的口子,他卻毫無所覺。

縱然一臉疲憊,也仍然拚命地挺直他的肩膀。他用這種姿態過了一輩子,如果不出意外,也會繼續這樣過下去——他就是這樣的人。

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老姚看也不看就甩開了寇桐,冷冷地說:「我不是排在診療室外,哭哭啼啼等著被心理醫生安慰的小娘們兒,用不著你用那些扯淡的理論假好心。」

……刻薄起來,也依然那麼不近人情,把自己的自尊捂得緊緊的。

何曉智面目呆滯,秦琴卻「哇」地一聲哭了起來。

幻想就想她的一個保護殼,她現在變成了一個沒殼的王八,原形畢露了。

第三次警報響起——這一次的震動比任何一回都要劇烈,因為操控匣追溯路徑的過程馬上就要結束,這個頻率立刻就會被抹殺。

秦琴就像一個柔弱的小女孩一樣,發出細細的讓人憐憫的哭聲,抽抽噎噎地說:「寇醫生……寇醫生……」

寇桐心裡忽然就軟了。

他們每一個人,都在這個充滿了追溯、回憶和夢的空間裡,得到過所想,也遭受過凌遲一樣的痛苦,不是嘴裡說說的「感同身受」。

任何一個治療師,都不是機器,甚至出於天生或者經歷,他比其他人還要更敏感。

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反移情……可是寇桐沒有意識到。

他沉默了一會,走過去,蹲下來摟住秦琴的肩膀——她的肩膀很窄,每次抱著女孩的時候,寇桐都會極小心,他想不出她們的骨頭為什麼那麼纖細,好像兩掌就能丈量過來一樣,那麼脆弱,像是……某個記憶裡笑靨如花的人那樣。

女性在他心裡……總是有某種近乎被神化的意義。

秦琴就一頭扎進了他懷裡,黃瑾琛眉頭狠狠地一皺,可是到底覺得這點小事不好隨便計較,於是把槍塞回去,扭過頭去,眼不見心不煩。

寇桐拍著她的後背,抬頭看了一眼操控匣上面走的路徑——已經到快到底了。

他心情複雜地鬆了口氣。

寇桐知道,馬上會有一次空間頻率的劇烈剝離——鏡子會全部碎裂,那一瞬間,第二條時間軸完全瓦解,老田停滯的時間再次開始往前,曼曼將再次不能再開口說話。

而她也……

秦琴突然用一隻手抓住了寇桐的領子,從他懷裡抬起頭來,一雙眼睛裡沒有水光,卻閃爍著……她動了動嘴唇,以一種奇異的語調說:「你告訴我,你為什麼……」

就在這時候,寇桐媽突然衝過來,一把把她推開,尖銳的鏡子碎片刺入了她的身體,血珠和碎片一起飛了出去,然後突然定格在了空中。

她的眼珠轉到一半,還沒來得及轉到自己兒子的方向,確認他是不是安全。

只有……媽媽的目光,才會永遠停留在兒子的身上。

所有的鏡子在一剎那同時崩潰,路徑條走到了底,操控匣上面跳出一行小字:檢索完畢,命令執行。

墜落感傳來,所有人眼前一黑,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,寇桐感覺身後傳來一個小女孩像小貓一樣的叫聲,她說:「媽媽……」

那聲音沙啞極了,像是很多年沒有開口說過話一樣,發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。

寇桐閉了閉眼睛,隨後被一雙手接住了,眼前突然大亮,刺得他瞳孔劇烈收縮,幾乎快要流下眼淚來,不受控制地腿一軟,往後退了半步,沒來得及跌倒,就被人緊緊地抱住了。

一群人大呼小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:「出來啦出來啦!我的天呢……太不容易了!」

《游醫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