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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四九城中,搬次家就好比投次胎

1

贱人永远是天边最亮的星,指引着我们前进。

早晨起来望向镜中略带陌生的自己,苏青自我安慰:尽管还看不到什么峰回路转,但剪短头发也算一种前进的姿态,心若在梦就在,大不了从头再来什么的。

她没在失恋恢复期咳血,现在还兵荒马乱地一个人搬家,还真是一枝独立寒风不叫苦的傲骨蜡梅花呢。

苏青转念,又挺知足地想,其实老天爷对自己也不薄,“剪短了我的发,剪短了牵挂”这么稍显做作的戏份,都有机会让她来演,也实在不能觍着脸再感怀伤秋了。

搬家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,尽管老板哼哼唧唧不乐意,苏青还是半哄半要挟拿了一天假期。

一天假期?周末呀!

其实本来就应该放假,又不是国庆假期前的周末串休,为什么不放假?奸商。

搬家计划实在太赶了,苏青原以为等搬家公司过来之前,也就大致能把客厅的垃圾收一下,结果地都拖得可以照镜子了,搬家公司还没来。

开始师傅还说堵在路上呢,结果催了几次,干脆不接电话了,眼瞅着都到中午了。

说是搬家公司,实际上就是一辆破面包车加两个人,苏青图便宜,但别人用这样的阵容搬八百次都平安无事,她八十年才搬一次还被人放鸽子。

苏青迅速上网搜了几家搬家公司,价格肉痛就不说了,还不能立即过来。

她挂掉电话后迅速地盘点:是叫刘恋开她那辆小Mini分十次来回搬家,还是干脆改日子再议?

可眼看着新房客就要搬进来了啊!

正满床滚呢,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,苏青扑过去,还以为是搬家师傅良心发现,一看却是李文博。

自上次去夜店玩,两个人在路边摊吃消夜,苏青把满肚子对白凯南的怨气撒在了李文博身上后,这两人还没打过照面呢。

李文博电话那边一堆人噼里啪啦地说话,苏青说你这是掉进狼窝了。

“没有,胖子和小天他们在我家无聊得要死,非要打电话叫你出来玩。”

“哎,你们闲得蛋疼,我这边可手忙脚乱地搬家呢。”

苏青絮絮叨叨地向李文博痛骂搬家师傅不靠谱,李文博不乐意了:“打住,我看你把我当成搬家师傅一块儿骂呢。”

李文博让苏青等会儿,他在电话那头跟周围人说:“苏青被搬家师傅放鸽子了……”往后面苏青没听清楚。

苏青还叽叽歪歪地想继续痛骂搬家师傅呢,电话那头的李文博却特别利落地说:“反正我们这边有车,我们过去帮你搬家吧。”

不给周围人添麻烦一向是苏青做人的铁血准则,她还在那里磨磨叽叽客气呢,李文博没惯着她:“少废话,还是上回那地儿吧,我好像没忘记路。”

不到一小时,苏青陈旧的小区内呼啸地停着几辆跑车,楼下没事儿干的大爷大妈受了吸引,脸都快贴上车窗玻璃了,一个老头问胖子:“你这车特别贵吧?”

胖子那叫一个不正经:“特别贵,卖了能买好几头猪呢。”

小区保安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头,站在一旁略有点儿手足无措。

苏青下楼,看了眼这一溜儿的跑车,特别不客气:“你开这两个门的跑车来,是帮我运指甲刀的吗,最起码也得开辆金杯啊。”

还没等胖子回嘴,小天就笑得跟花一样从跑车里露出脸来:“谁说不是呢,好像全四九城,就他们家的车是两个门的。”

苏青和小天两人特别腻歪地拉着手,相互称赞对方又变好看了,小天说苏青的短发特别时髦,苏青说小天现在活脱脱是一欧美大模。

李文博拍拍手:“行了,妹子们,你俩又不是上《新闻联播》,好话等会儿再说。”

说罢,便拉着几个男生上楼搬东西去了。

苏青的东西也不是很多,但几个箱子的书还真要了老命了。

小天特别体贴地要帮胖子搬书,胖子手臂的肌肉都快被撕裂了,还不忘假装孔武有力:“别弄脏咱们这么好看的裙子。”

好在李文博的Q5还挺像样的,装了不少东西,底下的几个老太太做了一辈子的民间收纳达人,正帮小天努力往胖子的跑车里多塞一床被子。

还剩下一个破烂箱子实在装不下去了,胖子打开箱子,发现是一堆用过的香水瓶、洗面奶、木头相册什么的,“什么玩意儿,大姐,不行咱们就扔了吧。”

苏青小心翼翼地先坐上Q5的副驾驶座,把手上的东西先摞在自己身上,在离车顶还有块空间的时候,苏青从一堆东西之间伸出手:“搭把手,把东西给我。”

苏青心说,这箱关于李川的东西,她千金不换。

腿上的东西摞得很高,挡住了苏青的视线,她把头歪到一边,给李文博指路:“前面上二环,你知道三里屯海底捞那个店吧,对面就是……”

李文博的Q5当头车,后面跟着跑车们浩浩荡荡,李文博边开车边笑:“像不像婚车?”

“你的婚车还是我的婚车?”苏青说完才觉得自己反射弧太长了,两人同坐一车,要是婚车,还分你我?“你可真会占便宜。”

“哎,今天搬家你男朋友怎么没来,拉上你俩我更像是婚车司机。”

苏青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的样子,“我把头发剪短好看吗?”

李文博瞥了一眼苏青:“分了?”

苏青想想分手也不是什么坏事:“嗯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李文博清了清嗓子,开始唱梁咏琪的《短发》,“我已剪短我的发,剪短了牵挂”,他不熟悉歌词,最后只能干哼了几句调子作为收尾,“女人剪短头发,不是被甩就是出家。现在当尼姑也要研究生,你学历不够,只能是失恋了。”

苏青叹了一口气,“应该等他帮我搬完家再提分手啊,我这人真是没用。”

李文博目不斜视:“那他应该伤心,你剪个毛头发!你俩前一阵子不还好好的吗?”

“我这是防患于未然,反正现在不是我提,过阵子,说不定就有个黑人壮汉过来求我放爱一条生路了。”

苏青不是那种分手后迎着风,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亦舒女子,当怨妇这么爽的事情她怎么能放过呢。

她絮絮叨叨地把白凯南身上一切狗血事情都说了一遍,正愁没听众呢。

李文博还真是个好的倾诉对象,适时地嗯了几声,“后来呢?”“我去!这么恶心!”

苏青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口才这么好过,说到最后自己都乐了:“我怎么这么傻呢,当时我就应该给他一个大嘴巴子。”

李文博若有所思的样子:“你跟他在一起,图什么呢。”

“就是图能清清静静地谈个恋爱呗,本来觉得他就是个经济适用男,省心,没想到捡了个流行款。”

“苏青,其实你不是想谈恋爱,你是想结婚。”

被说中心事的苏青一愣。

2

红绿灯,李文博从后视镜看身后那一溜荧光色的跑车:“想踏实过日子,就要找踏实过日子的人。跟选车一样,你这样的情况,就得找家用旅行车,虽然长得不好看,但是准保靠谱。你找了个隐藏版的跑车,人家还没跑过瘾呢,凭什么跟你一起开着五十迈周末郊游呢。”

“玩咖脸上又不刻着字,我又没透视眼,怎么分辨啊?”

“日久见人心啊,你就太钟爱一见钟情了,第一眼不合眼缘,直接就给pass掉了。但是你自己都摸不清自己,你那眼光能客观吗?”

“那也不能见谁都给机会啊,我都马上三十了,现在这年纪再投入滚滚红尘里,还来得及吗?再说我这种良家妇女的脸,红尘也不给我滚啊。”

“你应该感谢你那些前男友,现在失恋,剪个头发睡一觉,还能活蹦乱跳地自己搬家。过两年,你再失恋一次,就够能复健得快了。货越用越破,人越磨越光彩,你现在不试着跟各种牛头马面打交道,你就培养不出在一堆烂人里挑出个金城武的眼光来。”

“我比较喜欢小沈阳。”

“行,小沈阳在前方穿着跑偏的苏格兰大裤衩等着你呢,”李文博突然加大声音,“等……着……你!”

李文博方向盘没怎么握稳,一个拐弯,苏青扶着的一堆东西一阵晃悠,装李川东西的方便面箱子落了下来。

李文博“哎哟”了一声,苏青连忙单手收拾东西,李文博一边开车,一边挪地方,另外一只手摸到一个木头相框,他看了一眼,苏青和李川在记忆中笑得山清水秀。

“这就是……他啊?”

“他怎么能跟他比。”

前个他,是白凯南,是个过客。

后个他,是李川,像个钉子户一样怎么轰都轰不走。

有时候,你忘不了那个人,是因为时间这把杀猪刀,把自己砍得面目全非,却把回忆里的那个人磨得珠圆玉润,周身都放着美好的光晕。

在旧时光里一笑倾人城,再笑倾人国。

可实际上,那个人可能只是个丑八怪,笑的时候镜子都会裂的那种。

时间就是有如此魔力,苏青坐在李文博的车里,想着他本家的李川兄弟,沉浸在这种魔力中想得正爽。

李文博突然晃荡一句毁了所有的意境:“看球不来,在工体放你鸽子那个?”

本来今天苏青贡献自己狗血的经历,很大程度上,也是为了取悦李文博。毕竟他这么热心帮自己搬家,有一种我拿狗血换你真心的意思,顺便满足自己当怨妇的夙愿,但李文博这哪壶不开提哪壶毁掉了他所有的好。

苏青狠狠捶了李文博一下:“不说话谁能把你当哑巴啊。”

李文博嘿嘿笑了:“等你功名成就那天,赶快派杀手干掉我,我知道你太多秘密了。”

苏青嫌弃地撇了撇嘴,“谁稀罕干掉你……你小心点儿,你要是有什么秘密被我知道,我肯定编首歌四处传唱。”

李文博笑了一下:“我能有什么秘密。”

“资深人渣的秘密更多。”

“资深人渣”,李文博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遍。

苏青见他不说话:“怎么,勾起了你的人渣往事了?”

李文博顾左右而言他:“是这个海底捞不,车停哪儿?”

苏青手舞足蹈让李文博赶快停下,忘记了刚才那一话题,连忙开车门拿东西。

李文博停车熄火,看了一眼头发短得毛茸茸的苏青,像一只英格兰短毛猫。

世界上其实只有两种人,一种是苏青这样屡败屡战一直被人虐的,还有一种就是李文博这种一直虐人的。

李文博希望所有被他虐过的人,事后都能像苏青一样生机勃勃如一头蓝眼睛九命猫。

毕竟,她们都是好女孩。

好女孩得上天堂。

在北京,搬家是一部血泪史,苏青庆幸目前血泪史的这章只写到了三楼。

楼下是一圈儿饭店,管泊车的小弟们兴致勃勃地期待着这几辆跑车都停在自己的地盘,却不想跑车是来搬家的。

大家一起合作把最沉的装书的箱子搬上楼,最后都瘫坐在了地上。

李文博擦着汗,眼瞅着苏青的新家。

老式的格局,客厅和卧室都不大,墙被刷成了灰色,裸露在前面的暖气管被刷成了白色。

客厅一整面墙上钉的都是隔板,一个L形的大书桌特别长,能躺上两个人了。

胖子正在研究这桌子呢:“书桌腿是宜家的,但这书桌我在宜家也没见过啊。”

苏青交完房租后没闲钱买大件儿了,买了一堆最便宜的隔板托儿,在墙上钉上隔板当书柜和收纳。

买不起书桌,就去建材市场买了两大块最便宜的松木板,下面钉上宜家买来的桌子腿,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的。

卧室原来的灯太丑了,苏青对比了一圈价钱,换上了一个三十五块的纸灯。

实在没钱买沙发了,苏青把房东遗留到窗台的小木床拿出来,垫上了几层被,找楼下的裁缝店缝了一堆靠垫套子,从淘宝买来一堆棉芯,做了一堆靠垫套铺在小床上,变成一个躺卧两用的沙发。

苏青理想中的房子,就是一码全白,跟随时有用人帮忙清洁一样白茫茫一片,一切杂物都藏在白色入墙的柜子里,所有隔断都打通。

然而现实空间太小,房子太破,涂上白墙太显得冷清,她又没钱买一堆白色家具,只能咬着牙,试图用一屋子的满满当当和DIY逼退这可恨的穷酸味。

装修达人苏青正在给各位开跑车的搬家师傅演示墙面奥妙:“这屋子里最值钱的就是我这面黑板漆的墙了,用了一整罐四百多的漆呢,可以拿粉笔在上面写字,写完之后,你这样擦一下,就没了。”

小天拿过粉笔玩得兴高采烈的,画了一个丑小人,李文博问谁啊,小天说是胖子。

胖子特别没节操地说小天是画画像毕加索的人之中,长得最好看的了。

李文博在一边检查着窗户上的白色百叶窗:“怎么不买窗帘呢?”

苏青老老实实地说:“窗帘太贵了。”

李文博笑了,穷还真能激发创意,这小窝,真心被苏青弄得不像是租来的房子。

忙乎了一阵子,肚子都饿了,胖子吵吵要去吃楼下的海底捞。

苏青摸了摸兜里薄薄的几张纸币,连忙说:“海底捞有什么好吃的,我给你们做。”

苏青说罢,也不等众人答应,就拿着钱包冲下楼去买菜了。

李文博在后面喊着不用那么麻烦,苏青头都没回说你们等着我,随手扯着几个塑料袋,就咚咚咚地下楼去了。

她倒不是舍不得请大家吃顿好的,只是觉得人家来帮自己搬家,这份情谊,非得自己下厨才还得上。

三里屯这边,玩乐的居多,买菜的地方还是问了楼下的老太太才找到。

耽误了一会儿时间,她满载而归,沉甸甸的袋子勒得她手上一道红印。

正在感慨早知道菜市场塑料袋不收钱,临走时就不小家子气拿几个环保袋了。

转念一想,李文博这帮朋友都开跑车搬家了,她这么环保,倒也是显得挺别树一帜啊。

低头看,今天搬家,她穿了一身高中时的肥大运动服,刚才买菜的时候菜贩还问她今天不上课啊。

电话响,李文博打来电话说他们翻出了一袋子米,先把米饭给煮上了。

苏青不放心地问你们竟然会煮饭啊,别操作不当,把家给我炸了。

李文博临挂电话时问她要不要接,苏青这个时候顾不上姿态了:“要要要,你快来。”

大概电话没说清地方,等了半天李文博也不来,苏青只好拎着东西一步步往前蹭。

看见李文博时,他迈着两条大长腿站在十字路口打电话。

李文博正想问苏青在哪儿呢,电话没人接,苏青的彩铃在耳边响。

转头看,苏青笨拙地拎着两大袋蔬菜,一步一步往前蹭,李文博刚想过去接她,红灯闪。

李文博忽然有些文艺地想,两个人也许隔的不光是车水马龙的一条街而已。

苏青的短发毛茸茸,硬硬的头发压不下去,还略微打着卷,她身上的那套男生都嫌弃的运动服十分肥大,很像是校服。

黑色的帆布鞋脏脏的,把她扔进放学的人群中也丝毫不觉得突兀,满脸是汗,额头前面的刘海,被手捋到匪夷所思的方向。

绿灯亮了,苏青走路时腿不停地蹭塑料袋,走路跟螃蟹一样。

走近了,李文博才发现她右脸颊有一个痘痘,红肿得生机盎然的样子。

哦,认识时,还穿短袖,在工体看球呢。

现在才是秋老虎的季节,也就短短几个月,李文博却恍惚觉得,两人认识了有好几个年头了。

想想也好笑,在苏青的生命里,他仿佛就是上天派来见证这女人坎坷情路的。

等将来苏青有了孩子,介绍李文博时,应该怎么说?

“这位李舅舅是妈妈年轻时的恋爱见证人?”

苏青一脸不乐意:“你笑屁啊,赶快给我拿东西。”

李文博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过一个袋子,苏青又叫:“都见着我了,还打啥电话啊,手机在我兜里都振出高潮了。”

李文博这才发现,自己右手还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,耳边还响着苏青的彩铃。

“Too many years have been wasted like money,too many nights I wake up with a cry,toomany years have gone by without notice,too many times Ihave wanted to die.”

李文博自诩是十多岁的时候去的美国,英文歌听得跟红歌一样熟悉,但每次给苏青打电话时,这首歌他都听不全,苏青是那种无论何种情况电话响两声必接的人。

他上网搜,终于知道这是一个挪威女歌手唱的,叫《Too many days》。

如果他日后有机会拍一部电影,关于苏青的段落,就用这首歌。

这首歌太像这个女人了,特别丧气,好像是明天不过了一样。

可脖子挺着够英气,扔到人堆里也能看到她昂起的头。

这女人脖子是什么做的?是不是火化后,颈椎那块骨头也能硬得跟铁一样化成舍利?

还有,街上的女人见到他李文博,谁不两眼放光。

但这女人看他的时候,视线就像是能透过他双眼的瞳孔直通到后脑勺一样,毫不在乎,熟视无睹。

他哪受过这种忽略,这已然近乎一种挑衅。

但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挑衅,让李文博暗生珍惜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,他对眼前的这个女人,有着不一样的情愫。

他觉得她的身上有香气。也许是香水的味道,也许是荷尔蒙。总之,是好闻的味道。

他喜欢跟她在一起。

算了,不想那么多了。

他把手机揣到兜里,双手帮苏青拿菜,苏青拎着一个袋子往前挪。

是,这女人心中到底有多瞧不起他,很少跟他并排走路。

苏青拎着菜蹦蹦跳跳得犹如一只撒欢儿驰骋的小鹿,根本不能让人控制的样子。

李文博这个时候,特别想见见她的前男友们,看看这种女人到底能看得上哪种类型的男人。

走在前面的苏青突然停下来系鞋带,再站起来的时候,李文博站在身边,爱怜地腾出一只手摸摸苏青的短发:“还挺好看的。”

苏青笑了:“狗嘴还真能吐出象牙来。”

说罢,她拎着袋子一会儿就跳着上楼了,一点儿女人的矜持都没有,像个男人。

李文博另外一句话藏在嘴里:“就是头发有点儿油。”

他遥遥地看着她,上了楼,没意识到自己嘴角,已然把苏青当作自己人在笑。

3

回到家,屋子里已经飘着电饭锅里米饭的香味。

苏青安抚好饿得跟狼一样的各位爷,在厨房当当当地开始敲了起来。

做饭很容易,苏青认为中国人做饭的关键词只有一个字:拌。

例如黑胡椒肥牛这道菜,先把肥牛片用生抽、蚝油和黑胡椒腌好。

下油锅炒到变色盛出,然后下油,炒洋葱到有香味。

再放进炒好的肥牛片,使劲炒啊炒,最后撒点儿黑胡椒,瞬时出锅。

这道菜,用脚趾夹着铲子都能做好,不到五分钟就能华丽亮相,极为下饭。

这盘菜端出来的时候,灶台那边的可乐鸡翅已经开始收汁了。

苏青还有工夫看看电压力锅里的排骨土豆炖豆角放的水够不够多,切了一大堆生菜水果拌沙拉时,苏青还考虑留几个柿子做西红柿炒蛋。

烫生菜准备做蚝油生菜的时候,她才发现李文博倚在门框那儿愣愣地看半天了,“你吓死我了,那么大个子跟路灯似的杵在那儿,也不吱一声!”

李文博见识过做菜的高手,巅峰境界是跟做爱一样,跌宕起伏,有高潮感。

但苏青是另外一种野路子,做菜根本不费脑袋,费时极短,简洁得像是无印良品速成班毕业的。

像宫保鸡丁那种菜根本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,每道菜食材毫不复杂,唾手可得。

她做菜时面无表情,大鸣大放,看起来手忙脚乱的,但咣咣咣一会儿,就端出一盘菜。

倒也是别具一格,自成一派,有一种家常而粗粝的美。

李文博相信,如果她苏青开黑店卖人肉包子,也是这样把人放在案板上,然后匆匆几刀就剁完了,丝毫不管刀法,只管吃大块肉吃到爽。

李文博挽挽袖子:“我来帮你啊,我刀工还不错。”

苏青又大叫:“你别进来!有人在厨房我分心。”

胖子端碗饭,走进来正在嚼呢:“别让谁进厨房?”说完看看厨房,“还有菜吗?”

李文博一听就急了:“你们吃几口也就行了,留几口啊,厨师还一口没吃呢。”

胖子依旧没心没肺,站在门口扒拉饭:“连小天都开始吃第二碗饭了,菜快点儿上啊,另外主食好像不够了,煮饭来不及了吧,要不要下楼买点儿主食。”

苏青又端了两盘菜出来:“你们先吃,我再倒腾点儿垫肚子的东西。”

苏青刮了俩土豆放到保鲜袋里,送进微波炉微波了五分钟,然后用高压锅煮了几个老玉米,又把有点儿硬的切片面包喷了点儿水。

微波炉里的土豆都已经软了,苏青用擀面杖顺着保鲜袋把土豆压成土豆泥,里面放沙拉酱、盐和胡椒后使劲搅,然后在每片面包上放一个起司,抹上土豆泥,放进油迹斑斑的小烤箱里烤。

这边烤着,苏青头也不抬,撕开一袋子有点儿化掉的速冻饺子,放进平底锅做水煎饺子。

等饺子在油和水之间,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,她取出烤箱里的面包片,土豆泥和起司已经跟面包片融合得跟比萨一样。

此时苏青又快刀剁了点儿香菜末放在上面,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文博不解:“你这做法哪里学的?路子不对啊。”

“这不是没薄荷嘛,反正都是香料,香菜应该也差不多吧。”

李文博在厨房看半天了,也饿得差不多了,苏青试探性地把刚出锅的面包放进李文博嘴里,李文博被烫坏了,含糊不清地说:“味儿还行,这叫什么名啊?”

“没名儿,我刚才想出来的。”苏青拿铲子使劲刮有点儿干的锅底,又出锅一大盘饺子,把几个玉米都分成段装进盘子里,一挥手,“都送进屋里去。”

不大的客厅里,之前做好的几盘菜都见底了,胖子跟其他人抢了半天,把最后一块排骨抢了过来,放到小天的碗里。

小天啃了半天,肉不太好啃,朝胖子嘟了一下嘴,胖子接过来继续啃。

苏青和李文博端过来几盘菜,原本以为今天战斗已经结束的众人,斗志再次燃烧,干脆站起来吃了。

李文博埋怨大家:“你们上辈子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啊,不会菜上齐了再吃啊?”

苏青做的烤面包博得众人好评,水煎饺子因为太油剩了几个,玉米因为煮得有点儿老,最后都让李文博啃了。

吃饱喝足的众人在饭前本来还说要喝酒去,但干了一下午体力活儿,酒足饭饱后都犯困了,用苏青笨重的15寸Thinkpad撑了两集《康熙来了》,都东倒西歪地躺倒了。

小天和胖子跟二重唱一样:“姐啊,我的心想帮你刷碗,但身体不听使唤啊。”

李文博也困,但还是强撑着帮苏青刷碗。

忙了一天的苏青终于松弛下来,也不跟李文博客气了,靠在厨房旁边,看李文博跟做实验一样收拾厨房。

苏青赞:“干活还挺利索的。”

“哪天让你见识见识我手艺,我做菜比中餐馆都利索。”

李文博开始絮叨他在美国苦逼的留学生活,他是怎样从一个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,变成一个各种中餐都在行的家伙。

“当然,也是美国的中餐馆都太难吃了。”李文博谦虚了一下下。

“留学生都自己做饭啊?”苏青问。

“其他方面可以同化,中国胃可是坚定的爱国者,对付不了。”老海归李文博传道授业解惑。

苏青问李文博“有烟吗”,戴着胶皮手套的李文博示意在右边的裤兜里。

苏青去掏,李文博张开双臂,脸上却一副正爽的模样:“往里面点儿,用力,用力,就是这里。”

苏青不理他,点了一根烟,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

李川爱穿白衬衫,那件白衬衫受得了美国不适合做中餐的厨房吗?

李文博伸出两只戴着胶皮手套的手:“帮我挽挽袖子。”

苏青嘴里叼着烟,熏得眼睛睁不开,糊弄地帮李文博挽袖子,李文博嘱咐:“弄整齐点儿,袖子都皱了。”

哦,李文博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衬衫。

干了一天体力活儿了,李文博身上有汗味,胳膊上都是毛,下巴准时地又刷上一层青色。

好在李文博没跟着流行留着小胡子。

李川的毛发少,就是留半个月也只有几根,有一阵子他也想留胡子,苏青忍不住吐槽:“跟鲇鱼一样,爱吃鲇鱼豆腐的人肯定特别爱你。”

李川的蓄须计划于是就此作罢,他眉毛也淡,于是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眉毛上。

百度之后,他买了什么新疆的奥斯曼草生眉液,涂上后特像蜡笔小新。

他无数次特羡慕地看着苏青浓得连到一起的粗黑眉毛,说两个人要是能换换就好了。

李文博瞧不过油迹斑斑的煤气灶,擦完烤箱之后,又开始擦煤气灶。

苏青连忙说:“不用收拾,差不多就得了。”

李文博给她一个白眼:“小姑娘家家的,真能凑合。”

她生活爱凑合,所以她特爱李川的不凑合,每件白衬衫的领子洗得跟新的一样,随身还带着除渍笔。

煤气灶露出了原本的玻璃表面,终于见天日了,真难清理,胶皮手套都粘着黏黏的油污。

李文博懒得清,顺手把手套扔到垃圾筐里,靠在灶台上,从兜里拿出烟点上,看了一眼苏青:“你最近烟抽得有点勤啊。”

“嗯,我现在发现,只有《康熙来了》和烟不会离开我。”

李文博将烟灰弹到洗碗池里,“这话说的……”开始把挽着的袖子放下来,这才瞧见刚才袖口沾了一大块油渍。

他炫耀地将袖子朝苏青晃晃:“就说你挽得对付吧。”

他脱下白衬衣将袖子在水龙头下面冲,苏青抢过来,挤上大团的洗洁精,玩命搓着。

李文博惬意地靠在墙上抽烟,看着苏青跟白衬衫有仇一样发狠搓着。

好多男人跟投胎一样着急结婚,享受的,是不是就是有人帮自己洗衣服这种平庸的幸福呢?

李文博跟玩花样一样吐了一口烟圈:“苏青,快看我的才艺!”

苏青回头跟看傻瓜一样地看着他,李文博毛发重,白背心掩不住胸口的那巴掌护心毛。

第二次世界大战时,一位将军觉得海军那群壮小伙儿的胸毛实在有碍观瞻,就创造了白背心,希望士兵们看上去不那么像大猩猩。

后来,这种服装风靡了全世界,在胡同口遛弯时穿着背心的大爷们,应该不会知道自己也是时尚的吧。

哈,知道这么多,还是苏青给时尚杂志写时尚稿子时攒下的见识。

第一份工作实在入不敷出,李川介绍给她帮时尚杂志写稿的机会,一千字三百块的收入着实让她没穷得太丢脸。

时装编辑说苏青稿子写得好,就是穿衣服太邋遢了,要不然她也能变成个时尚写手。

李川当时还笑说再也不看时尚杂志了,苏青这样的穷屌丝也在文章里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,告诉读者爱情电影里的服装流行趋势……

糟糕,怎么又想起李川来了,刘恋说每天只让想五分钟李川,今天都快把半个月的量都用光了。

袖口那块油渍仍然是淡淡的黄,怎么都洗不掉,苏青跟赌气一样又挤上一团洗洁精,玩命地搓着。

白衬衫在现实世界脆弱得不能容忍一点儿污渍,只能放在回忆里,随着时光洗刷,最后变成光芒万丈的紫禁城。

即使外面的城墙、四合院都不见踪影,它也坦然地接受着苏青这样的信徒,每天都在心里五体投地地膜拜。

4

胖子和小天站在门口,说待会儿去哪儿玩啊,看到两人挤在这小小的厨房,李文博身上的白背心特别暧昧,小天忍不住笑:“怎么洗碗洗到开始脱衣服了。”

胖子一脸坏笑:“有点儿不对劲啊。”

李文博咬着牙:“去哪儿玩你们定!不对劲儿你妹啊。”

就这么挤在小小的厨房里,不说话,有个女人毫无讨好你的目的,在那儿帮你洗衬衫,这种感觉挺好,小日子的幸福是不是就是如此?

李文博有点儿怨恨胖子和小天打扰了这气氛。

有一句话也被他们的打断给咽了回去。

我们结婚吧,李文博想对这个厨房说,这个场景在他梦里似曾相识。

也许无关厨房里的这个女人,苏青正在以宰人般的狠劲儿,对着灯光检查白衬衫上的油渍洗干净没。

李文博第一次希望苏青再长得漂亮一点儿,这样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追这个倔女生,但其实他不介意这一点。

最介意自己长得不够漂亮的,可能是苏青吧。

她介意自己不够漂亮,介意到跟一个穿白背心满身腱子肉的男人共处一室,也一点儿想法都没有,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姿色不足以引起像李文博这种男人的兴趣。

为了保护自己不陷入自作多情的境地,她率先斩断了这种可能,然后再于符合自己level的下一档男人堆里选择。

厨房没有窗户,苏青打开抽油烟机,把小小厨房的烟味吸了个干净,也吸走了刚才满屋子的暧昧味道。

嗡嗡的抽油烟声音,李文博突然觉得有点儿自卑和伤感,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难过的是哪一点。

也许是刚才的情景,太适合突然把洗衣服的女人推到墙上热吻,是这种难得的浪漫想法实施未遂的空虚感吧,李文博这么安慰自己。

苏青突然一声:“终于洗干净了!”

李文博把烟头扔进水槽,恨恨地说:“你就这么爱洗衣服!”

李文博不知道,他千回百转的心思是出独角戏,苏青给自己安排了另外一出戏。

她想象着这件白衬衫是李川的,洗完之后,李川会笑着摸摸她的头。

嘿嘿,我哪有资格这么幸运,苏青这样想。

我越来越像是一个遥远的国度,随着漂移的大陆远离你的地图。

一别两散,永无瓜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