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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从东京到北京,任你是多浪的游子,也舍不得这北京城

1

北京的春天很短暂,等到柳絮纷飞的时候,裙角已经在街角飞扬了。

电车痴汉最爱这个季节,地铁上每一个姑娘都是他隐秘的快乐源泉;以减肥为己任的人在徒伤悲后继续徒伤悲;簋街的生意迎来旺季,街头小摊在深夜出现,成堆的名车停在某个名气远扬的卤煮摊位旁;气温的攀升,让性欲蠢蠢欲动,很多孩子在这个时候被创造出来。

哦,北京夏天,干热的地面会让所有人都赤裸裸地露出原形。

何止人呢,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
钢筋水泥森林里的哲理,外在决定了相遇,内在决定了相识后的持久度。

苏青终于意识到,原来自己是个既没有外在,又没有内在的人。

李文博好脾气地迎接她的作:去宜家挑选家具,因为李文博光顾着往前走,没注意她,失散又相遇后,苏青发了半天脾气;李文博陪客户应酬,一夜未归,苏青把电话打到爆,摸清来龙去脉才罢休;公司有广告片拍摄,老张说既然李文博以前跟公司合作过,那就用他啊,苏青稍微提了一句,李文博觉得这活儿有依靠苏青之嫌,就摇头不乐意接,苏青觉得他艺术家脾气上来了,干吗有钱不赚啊,有什么好回避的,怎么说他都不听,又是一通别扭。

苏青觉得有莫名其妙的经期综合征长期伴随着她。

何时经期能结束呢?

闷得苏青满脸长痘,当然,也可能是性生活不和谐的原因。

胖子死了,方怡然走了,冰冰去追了,小天出国了。

哦,还有什么人消失在生活中了?

在苏青故意要忘记刘恋已经许久没联系她时,她先上门了。

睡到中午,依然处在混沌状态的苏青有一点儿高兴,好在是刘恋,好在她来了。

她是要来解决悬在姐妹之间的李文博这个不能说的秘密吧,多好的闺密。

然而,她一开口便恶人先告状:“你没去Rose的公司?你还真会做事,你准备在那个破公司耗多久?一辈子吗?不得了,很多事情你自己都耽搁得起了,你本领越来越高强了!要不要我帮你改名叫本领强?!”

苏青呆了一阵子,蒙蒙的,面对刘恋的兴师问罪,她的无明火升上来,很直接地反问一句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刘恋何时见过苏青这样的嘴脸,她愣在那里说不出话。

蓝色的海洋,一艘叫恋青号的友谊帆船就此触礁沉没。

但刘恋还努力着:“我们是好朋友……”

“是吗,所以我的人生就该由你控制?”苏青愣愣地问。

“你怎么了?”刘恋愕然。

房子还飘散着人睡眠已久的人味道,刚搬到这个房子时,刘恋还曾留宿这里,夸奖苏青在穷开心玩品位方面,还真是一把好手。

其实,在没去Rose公司,留在原公司这件事情上,苏青完全可以告诉刘恋,她升职了,工资翻番了,福利很好,每个项目上还有提成,公司新老板非常重视她……几句话就解释清楚了。

然而,刘恋,我们终究回不去了。

苏青还是想努力一把,她撑出了一个笑脸,她还是不想失去她。

“我开玩笑呢,总得惩罚下你多日不联系我。我没换工作的消息,是你从Rose那里知道的?”

刘恋沉默了一会儿,换上了有点儿戏谑的脸。

“我不觉得你这像是开玩笑,倒像是积怨多日终于爆发了。别管我是从哪儿知道的,这不重要,今天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情:你跟李文博分手吧。虽然这话说出来,你又要问我跟我有什么关系。但是,就是跟我有关系,我没办法看着你走上不归路。”

“为什么要我跟他分手?总得有个理由。”

“没理由,你选他还是选我?”刘恋望向苏青的眼睛,闪过一丝绝望,她早就知道答案,苏青明白,那一闪而过的眼神,叫飞蛾扑火。

“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”

“没有,就算有,你也没必要知道。”

苏青笑了,饶有兴趣地看着刘恋,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,却张嘴就要我跟我男友分手,我们的姐妹情分就是这样?我怎么感觉我是刘恋小姐买来的大丫头,朋友真心不是这么做,还好我有点儿狗屎运,不至于一无所知。”

刘恋愣愣地望着苏青的眼睛,苏青没有回避,那眼神说,“我知道你和李文博见面了。”

还用说什么呢,彼此这么了解对方的性格,苏青说一,刘恋便知二了。

刘恋的阵脚乱了,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:“他不适合你,他是在玩你,他连我都玩,你觉得你玩得过他?”

苏青懂了刘恋这番话的浅层意思:我是与他见面了,但不是旧情复燃,我去见他完全是因为你的关系。

而深层次表达出来的意思,苏青不敢细想,无非是自己真的是个大丫头,自己不配,自己玩不起。

苏青把每个字都含在嘴里,润得温了,才消除了这话的冰冷感,“也许冥冥之中都是有注定的,比如,那天婚礼,我遇到你……”

是啊,我为何会遇见你,如果李文博不走,你也不会受伤,我也不会注意你,更不会照顾你。

那场婚礼上,差一分一秒,我都不会认识你,更不会鬼使神差地跟你的前男友在一起。

蝴蝶效应,最终把生活凑成了一个没办法圆满的圆。

一边是姐妹情谊,一边是爱人相伴,一山不能容二虎。

我只能挑选一只老虎,我没法贪心。

刘恋愣在那里,“苏青,你变了,区区一个李文博就可以瓦解我们之间的感情了?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“我把心都掏给你看,可你连过去都不跟我谈,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失望?你口口声声是为我好,可你让我怎么相信?这不是一个男人的问题,这是咱俩的问题。”

“咱俩有什么问题?!苏青,你是苏青吗?”

苏青笑得那个阳光明媚,内心却苦楚得很。

说啊,刘恋,你只需要在我面前把前因后果讲一遍,我们这岌岌可危的友谊就能避免崩塌,但是你没说。

更让人寒彻心肺的是,你把我理解成有了男人便忘了你的那种女人。

这不是我们不小心成为一个男人旧爱与新欢的问题,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。

长久以来我望着你那座紧闭铁门的秘密花园,你一直不让我进去。

现在一场并不大的小地震后,我期许着,也许你可以主动把锁打开,让我看看你的内心世界,让我也帮你修剪被人伤害的草坪。

我们再合伙种下花,等待满园春色的那一天。

然而,你不懂啊,你不懂。

一个现在爱着我的你的前男友就这样冲昏了你的头脑,你迟迟不露面,留我一人为这场双女主角的友谊大戏苦苦写着剧本。

你终于上场,然而我最终发现,我预想了很多个结局,却没想过这鸡同鸭讲的戏码。

千言和万语,随浮云掠过,本来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的事情,错过了最好的时机,便只能眼睁睁朝着毫无回头可性能的路上滑。

“是,看看你的口气,让你失望了。最糟糕的状况不是我怎么样了,而是让你失望了。你把你的观感当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目标,是不是我做的一切,都要符合你的要求,否则就是不对?你一向以为自己比我能干、漂亮,你爱骂爱讽刺我,我贱,我没话讲,我把这当亲密。给我点儿小恩惠,你就以为是提携我,恩重如山。在我身上,你是不是能找到特别大的满足感?因为我笨,我轴,我是随随便便的路人甲。我所有的不堪和丑陋你都知道,但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,你在害怕什么,隐瞒什么?我在你心中就是个茶水妹,而你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公主。”

苏青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湖中,沉溺挣扎之间,她灵魂出窍,飘到了这个三千五百元人民币租到的旧民居的天花板上。她看到一个头发睡成主播头的苏青忽然诡异地探出头,头上隐约长满了惊心的触角。

对面的刘恋已经被这狰狞相逼得进退不得,只能立在那里,任由情况发展下去。魂魄呼救:“不要继续说啊,跟李文博分手吧,跟刘恋和好吧,她是你最爱的人啊,宁可孤独终老,刘恋子孙满堂,也不要失去她啊。”

肉身被淹没,沉入湖底,魂魄无归处,只能消散于满是她味道的一居室的空气中。

邪恶苏青终于干掉了善良苏青。

此时,隐约露出魔鬼触角的苏青无情地瞥了善良苏青最后一眼,忽然对着刘恋说道:“再请容我恶意地揣测一下,是不是被我逆袭,你很恶心?是不是捎带着连李文博的脸,都狰狞了起来呢?”

邪恶苏青说:“你难过的,是不是仅仅是,那个死活不想爱你的男人,最终爱上了我这个茶水妹,你愤愤不平呢?”

善良苏青想,说那么多干什么呢,其实你终究最想说的就是这句话,大招放出来了,你赢了。

啪,结结实实地,苏青脸上挨了一巴掌。

善良苏青魂飞魄散。

“你疯了!”刘恋这巴掌,打得真山清水秀。

苏青非常配合地,也打了刘恋一巴掌。

刘恋像不相信一般,反手打了一巴掌。

当苏青再想伸手时,刘恋像是调情一般,嘴角翘着,侧过脸,示威一般的眼神,你打啊,你打啊。

“要打之前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,是李文博好,还是李川好?”

苏青清醒过来,扇巴掌游戏结束,伸到半空中的手,终究还是没有落下。

刘恋也笑了:“苏青,在我面前,你不是也一直有种自豪感?我等不及了,找个人就嫁了,你骄傲自己一直等,你沉溺于这种感觉,你是不是特得意自己过得特别惨,跟电影一样。其实不是你运气不好,你今天变成这样子,跟李川没关系,跟谁都没关系,你就是这样一个人,跟每个男人都是这样。你不快乐,不幸福,都是你自己作的。你比我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,收起你可怜的怨妇嘴脸吧,我等着看你从里面一点点烂掉。”

苏青推开门:“你走吧,谢谢你这么多年的施舍,你高高在上地找别人衬托你吧。我陪不了你了,我做够茶水妹了。”

刘恋站起身,高跟鞋在楼道里噔噔噔地响了很久。

苏青不敢看她的背影,生怕多看一眼,自己就会软弱地要求和好。

回到屋里,她坐在沙发上,屁股却硌了一下。

哦,是资料文件夹,塑料封面,厚厚的一沓A4打印纸,都是去马尔代夫的旅行攻略。

图文并茂,刘恋弄出来的东西一向无可挑剔,还用荧光笔圈出重点,让苏青注意。

是啊,好早之前,刘恋就说去美国之前,她们要一起去马尔代夫玩一下,就在最近吧。

另外一个平行时空。

刘恋和苏青开开心心地把脑袋凑在一起翻这些攻略,苏青又会摆出“我英文不好啊机票什么的我不管你帮我订了吧”的脸。

刘恋一定会一边骂她,一边跟她商量日期,然后真的就把所有的事儿都给办了。

再然后呢,苏青会纠结地对着淘宝上一堆比基尼流口水,刘恋冷笑,就你那平胸,分不清前胸后背,还有脸穿比基尼。

欢欢喜喜,对比这个时空的一拍两散。

在这个时空里,刘恋从苏青的家中离开,下楼后,坐着小火箭,离开地球。

是啊,地球已经不需要她了,她要回到自己的星球了。

即使月朗星稀,两个星球的人遥遥相望,此生不复见。

你们都走了,只留下我在地球上。

手机上的微信早就堆积一座城,兵荒马乱的。

其中一条是李文博发来的:“厨房里那个胶皮管你放哪儿了,天气好,我想下楼洗车。”

啊,差点儿忘了,这个地球上,还有个李文博呢。

苏青去卫生间洗了个澡,从衣橱里翻了几番,终于找到一条冬天打折时买的黑色裙子,还没拆标签呢。

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羊仔毛的开衫,在耳垂下喷了几下香水,伸手打车去了李文博家。

天气真好,走进小区,老远就见到李文博拿水管冲刷着车呢。

有些热,他满身是汗,穿着一件脏脏的牛仔裤,上身裹着一件紧身小背心。

远远看上去,真是一身好肉。

背心搂不住胸毛和腋毛,他大大咧咧的,满身是汗,却一脸男孩气。

啊,为了这个男人,跟这么多年的好姐妹分道扬镳,值得吗?

可惜没有机会再后悔了,木已成舟,刘恋撑着独木舟已经远离了,永无回头机会。

苏青远远地看着李文博,李文博发现时,还挺惊讶的。

“为了个胶皮管,干吗还跑一趟啊?”

苏青光傻笑,李文博拎着水管,很仔细地冲着轮胎。

冲了一会儿,发现苏青还是站在那里,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想我了?”李文博边说着,边继续刷车。

苏青一时泪盈于睫,还好有风把眼中的潮湿吹干,让她不用解释。

这场景仿佛在哪儿见过。

梦里吗?也许不。

只是,卑微如她,竟然也有这种机会。

她感恩。

我若想你,我若需要一个怀抱,我穿越四九城,只需要一小时,就知道该找谁。

这难道不值得我对上天三跪九叩?

苏青半发呆半欣赏地坐在花坛上,看李文博把一辆车从风尘仆仆变得光洁如新。

关掉水龙头后,他收拾了一下现场,点了一根烟,跟苏青手拉手上楼。

刚进门,他揉了揉苏青的头发:“你今天怎么傻乎乎的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苏青的嘴凑上来,李文博边被亲边笑:“哎哟,宝贝儿,我这还一身臭汗呢。”

然而在性事上从未主动过的苏青,今天却像是春天的母猫一般,充满了探索的热情。

一会儿,李文博就不说话了,再也顾不上洗澡。

他刚要伸手从床头柜拿出套套,才发现主动权其实已不在他手里了。

外面开始下雨,倒也不是晚春初夏的第一场雨,不过这才是一场正儿八经的雨。

有雷,突然就蹦出雨滴,一会儿就大珠小珠落玉盘了,下得酣畅淋漓。

帝都地表积蓄的油腻般的高温迅速退去,从此以后,热就是直愣愣的,再不藏着掖着了。

气象台可能还在疑惑这雨来得没头没脑的,但老北京依据经验,知道这雨下得正是时候。

真是一场好雨啊。

雨不下,夏天不会爽快利索地来。

因为苏青的主动,李文博像个初临风雨的童男一样,全力配合,酣畅淋漓。

身上那层汗还没退,竟然就睡着了。

苏青玩着李文博腰间的痦子,他身上散发着汗水浸透肌肉的味道。

这是他的独家味道,她熟悉又陌生。

床边有一个撕破口却来不及用的安全套,苏青掏出来,像少不经事时那样吹了起来。

手上沾着橡胶与润滑剂混合的味道,轻拍一下,膨胀的安全套气球飘到地上。

苏青仿佛觉得身上轻了好多,与刘恋失和的沉重巧妙地被掩盖了。

一山不容二虎,刘恋那头华南虎退隐山头,她没有退路,只能一头扎进李文博这只西伯利亚虎的怀中了。

她看着李文博睡着的脸,睫毛很长,睡着时噘起嘴巴,一脸少年相。

是,她仿佛有个预感,她原本留给刘恋的时间,忽然嫁接在了这个男人身上。

接下来,她感到,要跟这个男人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
因为,心就那么大。

刘恋走出去,空出的那部分空间,就只能留给原本只占一角的李文博了。

她忽然开始羡慕起这个毫不知情的男人来,他的世界多好啊,永远知道得那么少。

苏青心一软,张开怀抱,紧紧地搂着他。

接下来的时光,就是你同我相依为命了。

文博,不要辜负我。

窗外又开始有雷声了,李文博迷迷糊糊地被惊醒。

他翻了个身,反手把苏青搂在怀里,依然闭着眼睛嘟哝着:“今天白洗车了。”

2

有失必有得。

无可奈何地与刘恋决裂后,那场随着雨声而来的性事,让苏青和李文博的关系更进一步。

去除了苏青的烦躁,李文博开始汹涌地觉得,苏青越来越可爱。

小事不计较,大事有判断,保留了原来性格中的大方,大气中又心中有数。

甚至相处时,李文博一抬眼,苏青就心领神会,弄得李文博心里酥酥麻麻的。

感动之余,只能用更多的体贴来回报苏青的默契。

当然,也许是内疚。

李文博懂得苏青的牺牲,为了他,苏青舍弃了刘恋,选择全心全意相信他。

对此,李文博暗地里其实也在想,她心里是否还留有芥蒂?

其实哪有,苏青压根没做什么选择,或许没有李文博,她和刘恋之间也必然经历一段动荡。

现在只不过是过往的情绪,因他这个变数,忽然激发了出来。

钢筋水泥的森林不断侵蚀着村落,栖息这其中的人,也在新陈代谢之中不得不把过往生命中重要的人代谢出去,才好不被淘汰。

女人心里很清楚,男人却自作多情。

自从那天相见后,刘恋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苏青的生活中。

就像是《1Q84》的理论,在那有两个月亮的世界里,所有过客都是为了把主角推到故事应有的标准,然后功能完成,村上大叔三言两语便让他们下落不明。

刘恋的微博依旧更新,看不出情绪,也没有解除对她的关注,苏青用别人电话试着给她打电话,依然是好听的hello。

好,你依然是我认得的那个刘恋,苏青利落地挂掉电话。

虽然我们不再相见,可你若安好,我便能安心按照我的步伐,继续我的生活。

苏青也知道是自己多虑了,刘恋怎能过得不好呢?

即使生活是场真人秀,她苏青也不会是楚门。

她也许是楚门妻子的小学同学的初恋情人的二姨外遇家楼下711唯一买软白万宝路的那个路人甲。

但是,只要她把自己当成主角就行了。

尽管模式与戏份可能都一样,可因为心理定位不同,愉悦度依然有很大区别。

李文博终于想明白,开始接苏青负责案子的宣传片拍摄。

老张默许,同事觉得顺理成章,客户也很满意,钱少事儿少好合作,何况是苏青的男朋友。

在大郊亭桥东那边的竟园艺术区摄影棚拍完广告片,女客户甚至拍着苏青的肩膀:“你男朋友又帅又有才,苏青你太幸福了!”

因为也开始培养健身的习惯,苏青的肿脸消退了一些,短发的她从侧面看,竟然也英气妩媚起来,她笑着对客户说:“哎哟,你不知道,他对你们nice(和蔼),对我脾气可倔呢。”

一切都好,只缺烦恼。

但又怎样,还要求什么呢,为了这目前看似顺理成章的幸福,苏青连刘恋都牺牲掉了。

对不起,苏青对自己说,自己又想起李川了。

以前想他,是满含爱意地怨他,如果不是他,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
现在是想给陈胖子的《好久不见》拍一下MV,喝喝咖啡聊聊天,谈一下彼此的改变。

你离开后,我发生了这么多奇遇,受制于失意的往日,又如何被动或主动地被命运翻云覆雨。

现在貌似雨过天晴,可是我找不到能倾诉的人了。

最后才寻得在记忆的冲刷下早已毫无缺点的你,跟你说说后,我就释然了。

可释然又是什么呢?

苏青此时没办法看出点儿什么。

最能看出的,是冰冰最近很得瑟。

他的微博,原本是各种电影的分享转帖大集合,可自从他在日本找到方怡然后,微博基本上就充斥着各种孕妇须知的转帖,要不然就是各角度方怡然待产的海量照片。

更令人发指的是,跟他美丽的丈母娘学做饭时,一个大男人还玩自拍。

高潮是方怡然生孩子当天,闺女,七斤四两。

打国际长途汇报时,冰冰号啕大哭,方怡然倒是很冷静:“肚子太争气了,差点生个处女座!”

但方怡然也好不到哪儿去,大概是为了找补微博几个月没更新,开始天天发美图。

在她又一次转发情感大师的微博时,苏青终于忍不住屏蔽她,并在视频时要挟她,“你也是有脑子的姑娘,干吗相信这人呢?”

方怡然在那边谦虚:“大概胸大无脑吧,苏青姐,我也想像你这么智慧,可是我胸大啊,都从D罩杯变成F罩杯了,血都跑到胸侧边跟副乳打成一片了……”

苏青咬牙切齿:“不用你美,喂完奶后下垂也快。”

“唉,所以我真羡慕你们胸小的,一辈子都能抵抗得了地心引力。”

李文博听不过去了:“行了,奶牛,别自豪了,说点关键的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
方怡然和冰冰泪流满面地合唱《我的中国心》。

虽然日本的确是个养孩子的好地方,但两人归心似箭。

一方面还是想孩子回归北方人的粗粝,别学习日本妇女那一套该死的温柔。

另外一方面日本饭菜没什么油水,冰冰立马瘦回大学的样子,“洗澡时,我热泪盈眶地发现能看到自己的小鸡鸡了”,冰冰说再这样下去他就瘦成非洲难民了,何况他日语也不好,哪儿也去不了,买包烟都费老劲了,“还不能随便抽烟,街道比我家都干净,我特怀念北京那个脏兮兮的大工地”。

方怡然也不太舒坦,一生完孩子,就被她那个贵妇妈妈强逼着减肥。

“那教练还是她妈的小男友,我去,比方怡然还小,那美夏管他叫后姥爷还是叔叔?”

孩子的日本名字是方怡然妈妈取的,叫井上那美夏。

至于中国名字,小两口一副“那得让那美夏的姥爷取吧”的孝顺模样,赶紧借机回国。

因此飞机一落地,两人就一副爱国青年的样子:“老婆,你闻到什么了?”

“嗯,沙子,雾霾,空气污染,麻辣烫,卤煮,地沟油!”

“好闻不?”

“好闻!”

苏青一顿老拳把这对小两口揍回原形,李文博接过孩子,死活不撒手。

方怡然得意扬扬地看着那美夏那张小脸,“一路上特别乖,吃完就睡,周围的乘客都羡慕坏了。”

苏青也抱了一下,大概抱得不舒服,孩子醒了,小小的声音哭得不行,李文博赶紧又抱回来:“你得这么抱。”

冰冰赞许:“我闺女跟大爷亲啊,跟大娘不亲。”

“我是大娘吗?”苏青问。

方怡然也蒙了:“这怎么论辈分啊,在我这儿算,苏青姐是大姑,文博哥是姑父。”

三个人掰着手指头在那里纠结辈分问题,李文博却安静地哄着孩子,那美夏倒是瞪着溜圆的黑眼珠,跟他开始嗯嗯啊啊地交流。

弄得冰冰很自我怀疑:“老婆,我是咱闺女亲爹吗?”

“怎么?这孩子还能是我跟日本人生的啊,你非要来个滴血认亲啊?”方怡然火了。

“不是,你说李文博这是干吗啊,抱着不撒手,弄得跟他是亲爹一样。”

“是啊文博哥,你要喜欢,那美夏可以给你养,我俩正好过一下二人生活。”

李文博用嘴逗逗那美夏:“行啊,十八岁之后也别要回去。”

冰冰坏笑:“瞧你那样,要真喜欢,你生一个啊,现成的娘摆在这里。”

李文博看着苏青,笑着不说话。

苏青呢,假装没听见。

一路上,方怡然开始唠叨她的生产过程,苏青开车,李文博仍然抱着孩子不撒手。

车刚开到高速,冰冰才注意车外:“你这是往哪儿开啊?”

苏青这种路痴,不自信地看着导航:“不是你家吗,鼓楼啊,房子我们都帮你收拾好了。”

方怡然住嘴了,拍了一下自己脑袋:“不住四合院了,回我家,先见我爸。我都当妈了,还跟我爸怄什么气啊,走,去我爸那儿,老头在家兴奋好多天了。”

那美夏特别给姥爷面子,刚被方父抱在怀里,回国的第一泡屎就拉在他身上了。

五十多岁的方父本来还绷着脸,柔软的小身体一抱过来,满脸都是柔软的线条,那个高兴哦。

方怡然撇嘴:“爸,你别这样,苏青和李文博都在呢,我看你孙女的屎让你吃,你都吃。”

冰冰对着方父,还是紧张,这时候拽方怡然衣角:“怎么跟爸说话呢,赶快帮忙换尿不湿啊。”

“爸,把孩子给我吧,换尿不湿你不行!”

“我不行?那你是怎么养大的?你妈坐完月子又回东方歌舞团去了,一岁前都是我帮你换的尿布,你比我有经验?”

方父手脚利落地给孩子擦屎擦尿换尿布,转头想起厨房里还炖着汤,回头就去厨房忙乎了。

以至于满桌的菜,虽然味道不错,但总觉得方父手没洗干净,每道菜还都混着屎的痕迹。

冰冰表现得特别客气,除了奶牛和苏青喝饮料外,方父以命令的方式让冰冰和李文博喝白酒。

酒还真不错,八十年代产的茅台,拍卖会弄来的。

李文博边喝边评价,酱香扑鼻,不上头,入口感觉太好,像是春蚕吐丝。

方父拍一下李文博的脑袋:“臭小子,喜欢就多喝点儿,喝完再拿一瓶走,别絮叨,像女人。”

李文博得了便宜,各种低眉顺眼,说:“您老教训得是。”

被剩下几人大骂有酒就是爹。

三个人快意地喝了几杯后,整体就high了起来。

冰冰刚才还像日本人一样毕恭毕敬,一瓶茅台下去,冰冰不喊爹了,直接叫岳父。

而方父呢,也不绷着了,开始大讲自己人生中的闪光时刻。

岳父大人正在讲,小时候的方怡然有多乖。

“她妈回歌舞团上班了,去外地演出,一演出好几个月,我只好当爹又当妈。可我也是个年轻小伙子啊,我也没耐心,有时候趁着她睡着了,我就在她手里扔个苹果,自己偷偷看电影去了。骑着自行车回来后,发现方怡然还在睡呢,苹果就咬了两口,那苹果脸啊,让你真忍不住亲她。”

小时候,每次他上班时,方怡然都跟他生死离别一样,跟他亲得很。

后来呢,他开始辞职下海,跟妻子感情破裂,自己的丑闺女越来越水灵,越来越有主意。

后来偏离他的地心引力,去中戏学表演,又突然说不想演戏了,随便找一个工作,从一个单纯的美少女一步步成长为有风韵的女人。

最终不声不响地找了他认知范围外的男朋友,怀了孩子,生了娃。

“倔啊,真倔啊。真像我年轻的时候,老天爷赏给自己什么机会,抓到手里就不放了,怎么逼也不会松手。”

是,她这人太倔了,冰冰斜着眼,笑看哄着孩子的方怡然。

“一声不响,她就跑去日本了,一下子找不着了。你生气就生气,你可怀着孩子呢,有什么事儿,咱们说清楚啊。她不说,啥都不说,就把我晾在那里。晾到最后,我心说,这妞儿也太狠了,我输了,彻彻底底。最坏的时候,我脑中那根弦嘎嘣都要断了,脑袋里嗡嗡地有个念头,想如果找不到她,我这辈子也许就到这儿了。”

“后来我去日本找她,在首都机场,我特高兴地跟李文博和苏青告别。结果转身上飞机,我心想我这是干吗呢。哦,我要去日本,去日本干吗呢?找方怡然。哦,那方怡然能不能找到啊。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,我手里TMD就只有一个不确定是不是她家的google地址哦,你知道什么是google地址不?”

那美夏的姥爷摇头,觉得女婿喝得舌头有点儿闪了。

“那玩意儿,方圆两里地,在地图上都显示同一个地址。我在飞机上一想就慌了,跟做了一场梦醒了似的,我去日本干吗啊。结果飞机特别给力,根本没晚点,直接就起飞了。一飞到对流层,我就难受了,我这不找抽嘛。以前我还能留个念想,这回是实打实要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了。老天要对我好点儿,我有那狗屎运真能找到方怡然,可她要是笑眯眯地跟我说孩子打掉了,我还活不活……

“我捂住脸,本来是偷偷地哭,但是实在太难受了,被坐我旁边的人发现了。他挺害怕,就告诉空姐,空姐特担心地问先生你怎么回事。我说,我要去见我老婆,可我不知道我孩子还活着没。说得空姐都感动了,后来呢,整个飞机的人轮流安慰我。一个小女孩为了让我好受点儿,说我给你算命吧,你抽张塔罗牌。我抽完,小姑娘说这次旅行有老大希望了,是吗?不骗我?她说不骗我。”

结果,我真的找到她了,天时地利人和。

看到她的那一瞬间,我就想,完蛋了,这女人使了这一招,我这辈子都陷进去了!

“应该的!我姑娘这么好,你是积了八辈子德了!你说说,你有哪一点好!”那美夏的姥爷,平时看,说四十也行,说六十也行。

酒喝得酣畅之后,那精神奕奕的社会伪装被酒精溶解,有点儿脑袋大脖子粗的伙夫气息。

那美夏她爸想了想:“她对我好,我也对她好,这是我最大的优点。”

话没说完,他捂脸哭了,想压制自己的情绪,眼泪也止不住了。

那美夏她妈和她姥爷,也掉了眼泪。

3

苏青和李文博相互看了一眼,他们错过了什么?

以此为限,那美夏这个中日混血的小婴孩终于产生了神奇的魅力。

她的三个至亲紧密地结合起来,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。

河岸那边,才是好心的挚友苏青及李文博的位置。

苏青在彼岸遥遥相望,只觉得,这看似圆满的幸福,以及三个人不由自主流下的泪,都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
这中间终究有不能说的秘密。

方父心里很苦吧,在这场父女博弈的战斗中,他终于被那美夏这个小小的婴孩给降服了。

至于女儿,选择了他终究不能理解的生活方式,找了他不认同的男人当伴侣,然后未婚生子。

这不怕,怕的是在他最能体现父爱的时候,女儿飞去日本,宁可去找一个依旧跟二十岁出头的小男生谈恋爱的半老徐娘型前妻,也不愿依靠他的庇护。

这个在商海里叱咤风云的男人,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女儿,完败。

这失败,最可笑的地方,是方怡然如今都没有要跟他斗争的样子,只是把散发着奶味的婴孩推给他。

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战争,输给自己,输在太在乎。

而冰冰呢,苏青直到现在才明白,原来对于一部分男人来讲,结婚是一个终究需要外界来推动的选择题。

不是不够爱,只是男人的青春期这样长,要他们鼓起勇气下跪求婚,是个多难的过程。

就算是死去的胖子,那场未完成的抵死浪漫的求婚,也多些赌气的成分。

只是死亡像福尔马林一样,能让这美好的保质期,看起来更长一些罢了。

然而,何止男人不情愿呢,方怡然内心也是满腹委屈吧。

冰冰的反应,让自己过去为这段感情的努力,都像是白作一样。

其实之前她与父亲之间的斗争,她心里也颤呢,但是有冰冰在,这个戏就必须演下去。

因为太坚决了,以至于后来远赴东瀛。

冰冰最终追过去的情节太有赌一把的成分在,好在最终的ending部分看似花好月圆人长久,否则他也hold不住这局面了。

而时间机器回到最初,方怡然与父亲原本都以为,所有的所有,都只是小打小闹。

谁能想到,那是最后的十字路口。

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的亲密感,就此消失了,中间隔着那美夏和冰冰构成的河。

冰冰爱她,全世界的女人当中,她是独一无二的,最值得携手共度一生、共赴黄泉。

他目前有限的生活中,怕是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人。

然而这一切又能怎样呢?

他在婚姻面前的犹豫,却是如鲠在喉,在日后长久的婚姻生活中化不去,终究是牵绊。

白酒比啤酒好,喝白酒的人在吐之前就喝大了,然后晕晕乎乎地展示着自己的酒品。

方父和冰冰在这点上倒是挺相像的,在某个临界点上,冰冰脑袋“咔嚓”一下睡倒在桌子上。

方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指着冰冰:“差劲!跟我当年没办法比!”一个不稳,却摔倒在地上。

大概因为情绪波动不大,李文博虽然喝了不少,却依旧清醒。

把老丈人与姑爷都扶到屋里后,白酒与满桌的残羹冷炙,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味道。

苏青的记忆里,闻到这个味道,就是爸爸的那群好哥们儿都喝好走人了,妈妈开始收拾残局,干完时开始跟爸爸絮絮叨叨,她这一天有多伟大。

苏青条件反射地要帮忙收拾,方怡然拦住,说这么多东西,让保姆过来弄吧。

她亲昵地拉住苏青的手,招呼下李文博:“这爷俩好不容都睡了,咱们下楼溜达溜达。”

这应该算北京最高档的几个小区之一了,豪华之余,也挺适合夜晚拍恐怖片。

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绿地比楼盘还要多,偶然深夜会有遛狗的人牵着大犬闪过。

方怡然蹲下跟狗玩了一会儿,小女孩的气息就透露出来了。

她说:“跟你俩一块儿走,真像是回到从前了。没生孩子,没老公,成天傻乐傻乐的。”

是啊,掐指一算,方怡然今年不过二十五。

想想看,不过是一年时间,大家的生活都翻天覆地。

孩子瓜熟蒂落,冰冰压力很大,方怡然也想着该怎样在北京这个大工地把孩子养大。

苏青颠沛流离的北漂生活终于有点儿眉目,李文博靠近过来,有些人被她代谢出生活……

哦,还有,最重要的,胖子先去天上那边探探路,终于让小天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段爱。

“胖子对我也挺好的,临走时也没能送上他一程,”方怡然开始询问胖子葬礼上的事情,一一询问,她也有点儿难过,“我在日本的时候就老想,如果我和冰冰那天不吵架,你们就在我家好好待着,胖子也不会误会小天,后面也不会出这事儿呢。”

李文博摆手:“你别说了,苏青还后悔是她让胖子去天津的呢。在这么算下去,我就得后悔,当时就不应该把胖子带到咱们这个朋友圈,他也就不会认识小天。这么算下去,咱们怎么活啊,胖子在天上也会怨咱们娘们儿似的。”

“是,都跟连锁反应一样,一个连一个。到了现在这样,谁都怨不了。”方怡然定定,“有时候,我也觉得我运气挺好的。当时最乱的一局棋,能走成今天这样,我特别感恩。”

“方怡然,现在觉得挺幸福吧?”苏青感慨。

“幸福?”方怡然不太确定,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,好像人生才刚刚开始,之前都白活了。”

4

冰冰在登记处的厕所,跳窗户跑了。

我愣在那里,登记那女的,平时对谁都挺横的,这种情况见多了。

特洒脱地拍拍我肩膀,说姑娘,这样的男的,咱不能要,不登记也是好事。

后来站在大街上,我发现,我没地儿去了。

我还回四合院跟冰冰住?我不想看见他那张脸。

那我回家?在我爸那儿我挂不住,而且迟早冰冰会找到我。

我了解他,也了解我自己,他哄哄我,说不定我就心软,把这孩子打掉了。

这种事儿,在北京太多了,没人会在乎。

我给我妈打个电话,我妈说你语气怎么这么丧啊,我说没事,就是觉得在北京没什么意思,我妈说那你来东京陪我啊。

也对,我去日本吧,让我一个人静静。

回到四合院,我看着那小房子,心里真难受,心说收拾这房子我花了半天心血的,就这么放弃了。

可是不放弃也没办法啊,冰冰那软塌塌懦弱的样子,真让我恶心。

本来,我准备到日本住一段时间,想清楚了,就找个地方把孩子打掉。

结果我反应太大了,吃啥吐啥,我妈终于忍不住了,说方怡然,你是不是怀孕了?

我否认,说是胃肠炎,结果我这个中戏表演系的,太久没演戏,在亲妈面前刚说完就觉得委屈,没反应过来泪就掉下来了。

我怀孕应该一堆人哭着喊着伺候我啊,怎么我一个人孤零零跑到我妈这儿,还不能说实话?

我这一哭,我妈就骂不出口了,她也跟着一块儿哭。

我妈原来是东方歌舞团的,漂亮,嗓门靓,可惜有日本血统,也一直没红。

后来她跟我爸好了,没结婚就有了我。

那时候未婚先孕可不光彩,没办法,她和我爸就结婚了。

我爷爷不乐意有个一半日本血统的媳妇,民族仇恨在那儿摆着呢,但他拿我爸没办法,只得认。

所以吧,我觉得这人生啊,就是一报还一报。

我爸现在拿我没办法,也算是还了我爷爷的债。

将来,等到了我还的时候,我也没二话。

我妈坐月子就花了大半年,后来呢,团里比她小的李玲玉啊什么的,逮到个机会,就大红大紫了。

我妈为了生我,她的人生都耽误了。

我妈这人生,太TMD戏剧了,她一个中日混血,我爸爸是个红二代,在那个年代怎么在一起的,中间到底有什么故事,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传奇呢?一切都不像是真的。

但当我肚子里也有个小杂种,在我妈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时候,我就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,突然一切都明白了。

一年前,要是有人算命说我怀孕了,我男人不想跟我结婚。我肯定会骂,这么不靠谱的事情,怎么会出现在我这么有主意的姑娘身上?

可你看,我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,人生啊,真是没办法预计。

等我哭完后,我妈给我递条手绢,问我,别想那么多了,这孩子是生,还是不生?

我愣了,这孩子还能生?

我妈说当然,自己养呗,不行我给你养。我推着婴儿车出去,人家问这是你儿子吗?我说不,这是我孙子。然后他们肯定就特别惊讶,说好年轻的外婆!那感觉应该特别爽!

我惊了,跟她说,妈,这不是养宠物,你不养了就送别人。这是养个小孩,我一生都可能被改变了。当年你要是没有我,不知道红成什么样呢。

我妈就特别惊讶,说妞儿,你觉得我的人生被你毁了吗?你看现在中国开放吧,可反日的时候依旧连车都砸,妈这日本人出身,在那时候,怎么红呢?这是命,跟你没关系。我跟你爸当时爱得特热烈,你就是推动我俩在一起的催化剂,为了你出生,我俩都付出了很多代价,可从来都没想过后悔这事儿。我虽然跟你爸离婚了,但我挺幸福的,因为我俩最好的时候,都特别爱对方。后来我们感情淡了,也不是我俩有问题,是人不能跟命斗,人只能顺着命活。只是顺着命活,也有不同的活法,我选择了清醒的那一种。不清醒的,老觉得对不起过去爱过的那些日子,对不起来世上这一遭……

我妈跟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我爸当年追她的事儿,说是部队大院里打篮球,我爸光个上身,那满身肌肉,跟包子一样,看得让人眼晕。

她说,特别爱他,就想生个小子,跟他一模一样,结果小时候我丑死了,她还挺难过的。

不过我妈说,妞儿啊,感谢你做我的女儿,这么多年,我一事无成,就忙着自己美、谈恋爱了。想我这一辈子,最得意的事儿,就是有你这个女儿。

真受不了她这么说我,每次我去东京看她,她带我去跟她那些贵妇女朋友喝下午茶。

一下午,她能从头到脚都指责我一遍,哪想到她能这么说我。

又说回孩子上,我妈就说,现在这事儿,简单,甭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,想不想要这个孩子?

我说,这是我的孩子,我当然舍不得打掉。

她说,那行,你考虑,生下这个孩子后,你能不能独立养活。

我摇头,抱着孩子让我爸养?他能吃了我吧。

我妈说,别这么说,你爸打小是真心疼你,他现在也就是闹闹脾气,脾气一过,肯定各种跟你示好。

再不济,还有我这当姥姥的呢,在日本,未婚生子的事儿多的是呢。

北京那么乱,你在日本把孩子养大,也挺好。

我听得愣愣的,关键时刻,还真是亲妈帮你解决问题呢。

我妈还说,孩子的爹,你跟他谈明白没有?不管你要不要这孩子,你们俩别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置气啊,买卖不成仁义在。

一提到冰冰,我就火了,我说妈,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,离婚之后,我也没见你和我爸客客气气啊,老死不相往来多少年了。

我妈一巴掌把我呼死在那儿,你以为你妈我就会喝下午茶瞎臭美泡小男友吗?太看不起我了,自从你为了那个什么小导演,跟你爸闹掰了,我啥事不知道。这回你来东京,是你爸给我打的电话,给我出的主意,你以为你爸真跟你置气?你以为你妈我真跟没事人一样?

可能是我肚子里有个孩子,血液都涌到脐带里了,脑子不够用。

也可能我爸妈的新形象的冲击力太强,我一时间有点儿晕。

我只能说妈我知道了,你给我一个月时间,这孩子跟我有没有缘分,我一个月后给你准话。你相信我就好,别问为什么。

于是那天,我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微博,还把我当时的地址显示出来。

我当时跟自己打了一个赌,如果一个月时间,冰冰来找我,就说明这孩子跟这世界有缘分。

如果他不来,得,那我就把这页翻篇,该干吗干吗。

后来的一段日子,我天天跟我妈做SPA,学做日本料理,跟妈妈的小男友四处兜风。

表面上和谐死了,可其实心里挺害怕的,害怕极了。

真TMD要我做选择那天,我比谁都,可是输人不输阵,要让我觍着脸求冰冰说你来日本接我吧,咱们要这孩子吧,你别让我做未婚妈妈。

办!不!到!

我不直接打掉就仁至义尽了。

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有天我妈突然买了一堆小孩子的衣服,说这衣服太好看了忍不住就买了。

我当时就跟我妈急了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,孩子生下来你养啊,你买这些干吗,显你老得就只能当姥姥了是吗?

那天本来我妈要和我一起去购物的,这样一闹,我哪里还有购物的心情,直接关门睡觉去了。

我妈被我噎得够呛,也摔门直接找她小男友去了。

睡到一半,外面咣咣咣敲门,开门是个日本警察,说井上小姐在不,我们想请她帮忙。

结果他一看我,就指着我的脸惊了,呜呜呜说了一堆关西腔日语。

关西腔就是日本的河南话,我一个北京人怎么能听得懂?

那日本人一脸见鬼的表情,说小姐,你出来帮我一下忙,还不停地给我鞠躬。

我心底多善良啊,就答应了。

沿着我家那条街道走了大概三百米,日本街道设计得都特别小家子气,七拐八拐的。

街旁的樱花开到爆了,花瓣跟雨一样纷纷向下落,好在老娘不娇气,没得什么花粉过敏症,不然哪儿受得了那么澎湃的花海啊。

我捧着肚子,跟肚子里的孩子说,看妈对你多好,这要是在北京,你可看不到这么美的景色。看吧,看吧,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命,以后能亲眼看到樱花。

你们没见过吧,樱花雨跟雪一样,美得特别梦幻,我一会儿肩头就满是花瓣。

不远处,我看到有个人身上堆着挺厚的一层花瓣,也不知道拍一下。

眼光落到那人脸上,我就愣住了,全身的血,一下子就凝固了。

只听关西腔那警察磕磕巴巴解释说,这个流浪汉这边转悠好多天了,好多人担心安全,就报警了。我跟他说了半天,发现他是中国人。我想井上小姐不是会中文吗,就来找你了。小姐你是会中文吧,你劝劝他,让他离开吧。

行,我跟警察说,行,不用让他离开,让他跟我回家吧。

走近了,冰冰变傻了,还没发现我呢,胡子拉碴的,一身登山服。

走更近点儿,能闻到一身汗臭味,难怪大家把他当流浪汉。

他手里拿着一大张我的照片,那照片,还是我俩没好的时候拍的。

对!就是那次拍狗粮广告,冰冰拿单反偷拍的我,照片上我怒视他,跟门神一样。

我走过去,拍了一下他,质问他说,就不能拿张好看的照片吗?

冰冰看了看我,一点儿也不激动。

他确定是我后,舒了一口气,低下头,说,老婆,你别骂我。

我以为他要跟我承认错误,可你猜他怎么说,他说刚才日本人跟他乌拉乌拉半天,他心说这警察一看就不像是有文化的样子。

冰冰就说,我当时一慌就说,我是……支那……支那人。

老婆,我给祖国抹黑了。

看着他小眼吧唧地扑闪着眼睫毛,我摸着肚子,心说,孩子,你的眼睫毛要是像你爹就好了。

……

5

方怡然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。

李文博脚下,落了好多个烟头,他又点燃一支烟。

烟头的微弱火光,随着呼吸,明明暗暗。

难得北京的夜空不是那么乌漆麻黑的,估计快到农历十五了,月亮很圆,圆得跟方怡然被奶水涨得满满的奶子一样。

是啊,以后罩不住她了,苏青还在情啊爱啊地玩着小感受,这姑娘早就玩够了人生的小格局,晋级成一个甜美的少妇。

入夜,大家都喝了酒,方怡然把她爸的司机叫过来,送李文博苏青回家。

车开动了,苏青从后车窗看。

月光映着方怡然,苏青想,多像是画上的圣母啊,皮肤白得发光,每个女人有了孩子都会变成那样吗?

“去我那儿住吧?”李文博问。

“好。”

“明天上午能请假吗?”

“干吗啊?”

“咱们去给那美夏买个长命锁吧,当见面礼。”

李文博看着窗外,像是抚摸自己手指那样,下意识地摸苏青的每一个指关节,就跟没摸过一样。

“手指挺长啊。”

苏青看自己另外一只手:“小时候,老师说我挺适合弹钢琴的。但爸妈觉得差不多就行了,也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太多钱。”

“没事,他们不愿栽培你,我给你买个钢琴,放在家里弹,扰民玩儿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骗我?”

“傻样吧。”

李文博搂着苏青,苏青把头靠在他肩头,此刻想起两件事。

1/为什么脑中想起了《花样年华》里,Nat King Cole的那首“Quizas,Quizas,Quizas”,是因为苏丽珍也靠在周慕云肩头吗?如果李文博还算像梁朝伟,我整容是没希望了,得换个头才能像张曼玉吧。

2/早知道现在要大出血买长命锁,那时在机场,就不装大方,少给冰冰点儿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