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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惠新东街的那家烤鱼店,爱情是个梦,而我睡过头

1

苏青,这名字,怎么说呢。

一直都很羡慕李文博这样的三个字的名字,李为姓,文是辈分,博是名字。

三个字,轻轻爽爽,放在百度上查,重名的人也没有这么乏味。

当年起名字时,苏青爸爸有点儿偷懒,随便翻翻字典,觉得女孩叫青很好听。

按照家谱,她是广字辈,按理说应该叫苏广青。

上学时登记,老师觉得拗口,直接改成苏青了:“你知道吗,有个女作家,也叫苏青。”

但老师怕是也忘了,女作家前半生风光与张爱玲齐名,后半生就一直被斗来斗去,挺不吉利的。

姓名学观点,联系生辰八字,苏青命中多木多土少水少金。

老爸说,那就买块金子压压。

“所以不是我一见金子就走不动,实在是命中缺金所致。”

李文博觉得这是狗屁理论:“那你也别货比三家啊,这长命锁有什么好挑的。”

男人啊,真是财不大气却粗心也粗。

流年不利,市面上的长命锁,轻薄得跟个书签一样。

这年头,草民命贱,连长命锁也显得贱了。

而且听听,北京这买金子的地方,叫什么菜百,买菜的吗?

现在是金价降的时候,一群大爷大妈倒是真跟买菜一样买金子。

金店跟菜市场一样熙熙攘攘,李文博想买个金片一样单薄的长命锁对付算了。

金子爱好者苏青却觉得,一个长命锁大小也是几十克,钱既然要花,就得花得漂亮。

菜百的款式太老气了,苏青拽着李文博找了一家有周大福的商场。

在周大福店里,苏青终于在画册上看到一款大小克数都相当不错的小玩意儿,可惜这店没有,四处调货,他们只能去别家店里取货。

等着他们包装时,店里另外一个小姐特别热情,看着他俩,以为是要挑戒指呢,特热情地拉拢苏青。

苏青本来摆手不要,结果看小姐把一排戒指都拿出来让她试,苏青心说闲着也是闲着,看了李文博一眼,李文博毫不在意,说试呗。

说实在的,因为陪着胖子买过一回钻戒,苏青打心眼里觉得,这些身外之物啊,可得少上点儿心了。

因此一排试下来,觉得跟镶着石头的顶针差不多,结果试戴了第三个的时候,店员小姐手欠,对比了下效果,一兴奋,把戒指戴到了苏青的中指上。

戴上去倒是挺顺利,摘的时候,戒指拿不下来了。

负责包装长命锁的店员稍微年长点儿,看到苏青的戒指拿不下来,那管戒指的年轻店员还使劲往下撸,拍她一下:“干吗呢,把人家手弄坏了!”

苏青也是想赶紧走,那年轻店员手劲儿有点儿狠,她也忍着。

可是半天弄不下来,她也急得一脑门汗:“快点儿想办法啊,我下午还上班呢。”

肥皂水用了,还拿丝带来回顺,不过戒指始终卡在手指肚。

全店的店员都聚集过来了,不管怎么弄,戒指都跟赌气一样卡在左手中指肚上的那块老茧上,恋恋不舍,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
李文博也围过来帮忙,一群人忙得满头大汗。

店长还给其他店打了好多个求救电话,依然没有解决办法。

哼哼,苏青想到了电视台偷懒的时段,老播黄宏和宋丹丹演的小品,胶水把宋丹丹和黄宏的手粘住了,黄宏演的小贩特别爷们儿,说去医院,把他的手割下来。

宋丹丹那时候真漂亮,带着哭腔说:“那我不是成三只手了?”

一遇到突发状况,苏青就胡思乱想。

“怎么办啊?”始作俑者——那个热情推销戒指的年轻店员也带着哭腔说。

店长有点儿生气:“哪有戴中指的!还能怎么办,把戒指锯开呗,你全价赔。”

李文博笑:“多大点儿事儿啊。”

店长听出意思了:“您这是……”

“这种特殊情况,你们也得做出点儿补偿吧。”

“您要是买,就给您员工内部折扣!”

李文博笑吟吟的样子,特别给这群不会解决问题的女人们安全感,“那我可捡着了,”掏出卡,“那就刷了吧。”

苏青汗都下来了:“你买菜呢,做好人也不能这么做啊。”

“反正早晚也得买,现在还便宜呢。”

“我也不喜欢这样式啊。”

“那只好委屈你了。”

那些店员也不知道是真心的,还是为了赶快解决这麻烦,觉得李文博太帅了,齐声说真羡慕姐你啊,可真幸福。

店长也挺会做生意的,递过来一张代金券,跟李文博说先生啊,你的戒指从我们这里买,我们也给你折扣。

坐在车上,苏青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,李文博这次见义勇为的行为,花了小五万。

她一想就肉痛,李文博开车呢,看她这心事不宁的样子,揉揉她头发:“行了,管家婆,别想这事儿了,午饭还吃不吃啊。”

“我必须回去了,都这个点儿了,我那些小祖宗不知道把房子拆了没有。”

苏青下午两点半到的公司,一进办公室,发现组里的同事还在开茶话会呢。

惊得苏青一身冷汗,这要是被大领导看到了,还以为苏青一向亲和惯了,惯出手下一身毛病了呢。

她一个箭步窜到办公室,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,把享用下午茶的贵妇们逮个正着,她指着一个一秒钟假装做PPT的同事:“装!还装!我一上午不来,你们还真是给我面子,一点儿活不干啊?”

做PPT的同事一看装得不及时,连忙撒娇:“姐,人家不是大姨妈来了嘛,心情低落……”

“你一个月来七十多次大姨妈,你一个男的有那么多血可以流吗?”

娘炮男的演技总是无懈可击:“你凶人家……”刚要扮做受伤的样子,他眼尖,看到苏青中指戴着一枚钻戒,“姐,骂我前,你能先说说这钻戒是怎么回事吗?”

啊,苏青对着自己竖起中指,这钻戒其实也挺普通的,这么显眼吗?

娘炮男与办公室的小姑娘相互看看,异口同声地发出尖叫。

“求婚了!文博哥跟她求婚了!”

“啊,姐夫好帅!”

“姐,你快说说,他怎么求婚的?”

“是不是特别浪漫啊!”

苏青大吼一声:“你们这群小蹄子!别转移话题!”

然而在群众或是真心高兴,或是想转移话题的演技中,苏青还真是解释不清,或许说,她忽然挺幸福的。

一下午的时间,传到大boss老张那里,就变成苏青马上要结婚了。

苏青竖起中指,老张戴带着老花镜仔细看那枚戒指,他还是那副脖子倔倔的样子,斜眼瞥着:“挺高兴的一事儿,怎么看你这手势,就让我这么想骂你呢。”

“别啊,这是人家店员误戴到这个中指上,拿不下来了,不是什么求婚,你可别误会了。”

“得了吧你,别蒙我了,你结婚我又不是不给你婚假,你以为公司缺了你不能转了?”

“真的!”苏青试图让老张知道,世界上真有送钻戒,只真是送,没其他意思,“我看你是求婚的戏看得太多了!”

“苏青,你这人一到关键时刻就,大方承认又怎么了?他还真跟你说,这就是个钻戒,你别想多了?”

“哎呀,他就是什么都没说啊。我这人天生爱自作多情,你是男人,你应该知道,那种草木皆兵老想着什么时候娶我的女人最讨厌了,我特怕自己想多了。再说,现在不挺好的吗,一个好好的男人,非要逼成丈夫,我于心不忍。”

老张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,跟爹教训闺女一样:“你呀你,工作能力是博士水平,情商连小学都没毕业呢。我也见那孩子了,感觉不错,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男人,你呢,别老胡思乱想,这事儿你要不好意思问,那就看他日后怎么做,你自己在这儿下什么定义啊。”

苏青叹了一口气:“说实话,我真懒得谈恋爱了,真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止,别再有什么事儿了。可是人生就这么大结局了,我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老张只觉得苏青是无理取闹:“得得得,你又开始丧了。下回年会,你干脆上台,说,大家好,我给大家表演一秒钟变丧逼好了。你这是病,得治。”

苏青哭丧着脸:“你有医生介绍吗?”

“滚出去!”老张把自己的头埋在了一堆文件里。

2

或许是最近,日子过得太顺遂,人生处处都是好消息。

苏青的丧逼人格,开始丧得很家常很平静,并未被太多人发现,且有冲淡的势头。

还是被老张说对了,送完戒指后的一个星期,李文博就很自然地带苏青见了他的家人。

李文博的妈妈是个国企高管,在家里也不放松,虽然亲和,但气场也像是指挥人惯了的样子。

反而是在文物局上班的李文博爸爸,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,一副贤内助的模样。

为了表示对李爸爸卓尔不群的厨艺的称赞,苏青在言语上得体与嘴上猛塞菜之间徘徊。

尽管在天涯、豆瓣上,看过太多北京婆婆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为难外地媳妇的狗血故事。

但李文博的父母表现得很开明,一副“儿子喜欢就是我们喜欢”的表情。

首先人家没问过多苏青的家庭情况,至于是否北京户口、买房买车之类的老生常谈,压根儿提都没提。

算是相谈甚欢,以至于苏青产生了一种,未来过门后拉着李文博他妈的手,可以一起逛街的顺利感。

相处久了,苏青同李文博心中有默契。

一个月后,在北京如火如荼的桑拿天,两人在簋街的通乐吃小龙虾。

她递一只剥好的小龙虾到李文博嘴里,装作随口问李文博说要不要趁着机票便宜,去她家吃海鲜什么的。

李文博说,哦,好。继续埋头苦剥小龙虾。

两人当晚就订了第二天的机票。

关于她恋爱这事儿,苏青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,等到她先斩后奏拉着李文博上门的时候,老苏及苏侯氏愣了。

原本一直以为苏青已经无可救药地变成大龄剩女了,没想到领回家一个还挺俊的姑爷回来。

老两口有种热泪盈眶的欣喜,就差握住李文博的双手说,谢谢你帮忙解决我家的老大难问题了。

李文博进门没多久,老两口很快就进入了状态。

苏侯氏一直觉得,她矮胖小眼睛的基因过于强大,导致苏青没有过多遗传到老苏浓眉大眼的基因,深以为憾。

因此打苏青可以合法结婚的年纪开始,就唠叨她要找个大眼大高个的老公。

李文博清清爽爽的样子,以及183厘米的个头,先征服了苏侯氏。

趁着李文博在客厅陪老苏抽烟闲聊的时刻,苏青去厨房帮苏侯氏洗菜,苏侯氏偷偷说:“胡须真重,下巴青乎乎一片,真像你舅。他好帅啊,不会是你租来骗我们的吧?”

苏青白眼都懒得翻。

而老苏一向是话不多的,晚上上演了老丈人与未来女婿都喝大了这一俗套桥段,老苏依然没有展现出真性情的一面。

好在老苏喝多了不耍酒疯,临睡前苏青问他,觉得李文博怎么样,老苏一翻身就快睡着了:“你让他以后少抽点儿烟,将来对孩子不好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呼噜就起来了。

苏青和李文博回去没俩月,老苏和苏侯氏就大包小包地带着山东本地海鲜,坐着火车来北京了。

也没说啥,就说来北京转转。

那就转呗,李文博开着车当导游玩了趟北京两日游。

见老苏还是兴致不高,苏侯氏偷偷告诉苏青:“你爸那是想见亲家了。”

苏青一拍脑门,果然是两位老来宝,想一出是一出的。

李文博搂住她,不就是双方家长见面嘛,咱俩都这么懂事儿,爸妈相处得肯定挺好。

本来李文博他爸妈订了个挺好的餐厅,老苏和苏侯氏却说在家吃点儿家常便饭就行。

连苏青都觉得这爸妈真难伺候,结果人家李家老两口却爽快答应了,在家中做了一桌子菜宴客。

老苏给苏青争脸的时刻,体现在了跟李文博家人见面时。

他分辨出了李家是女人说了算,但还是让未来的亲家公如沐春风,给足了面子。

而苏侯氏也展示出山东女人虽然在灶台前转悠了一辈子,也顺便转成人精的功力。

弄得一向叱咤风云久了的李文博他妈握着苏侯氏的手:“嫂子啊,你真是女中豪杰。”

等李文博送他们回苏青家,苏青在客厅里鼓捣折叠床,就听老苏跟苏侯氏调笑。

“还管你叫嫂子呢,她比我大好几岁。”

“人家那么大的一个干部,当然显得年轻。”

“行啊,孩子妈,今儿全场就看你了,跟花蝴蝶一样满场飞。”

苏侯氏捋捋满头卷,那是在临来北京前在楼下花了一百五十块重金烫的:“他家条件是好,他妈穿得是气派。但他们牛啥,他家小子还不是稀罕咱闺女。我养了这么好的闺女,有啥自卑的。”说完,又臭美地照着镜子试了试在王府井买的苏绸短袖,盛惠二百二十块。

李文博发来微信:“累不?”

“苏青已经累死了,我是她的灵魂。”

“你啊,傻样吧。”

躺在不能翻身的折叠床上,苏青望着天花板,才意识到。

啊,这就算要结婚了吗?

苏青忽然坐起来。

没错,尘埃落定,黎明过后,黑暗散尽,皆大欢喜。

但是,等会儿。

电视剧的结婚总是放大了细节,现实中哪有那么戏剧性场面,不过是就事论事。

一旦放到要结婚的流水线上,人就被推着走,然后被烦琐的中国式结婚扒了三层皮后,才恢复生机:哦,这婚终于结完了。

因此,在中国,不大能出现落跑新娘这种事情,也不会上演《毕业生》最后一幕那样的桥段。

新娘仍处在蒙的状态,若是有愣头小伙去婚礼上抢新娘,恐怕也会被新郎家的人揍得比宴席上的肘子肉还要滑嫩吧。

当然,最重要的,苏青有一种大难不死的空虚感。

是啊,蹚过男人河之后,她竟然可以全身而退,依稀能看到一丝幸福的曙光了。

此刻最惬意的,莫过于,磨合期过之后,两个人展现出惊人的默契,李文博还适时做出了承诺。

人生前路凶险,但如果按照此刻的感觉看,似乎再凶险狰狞的笑脸,也能挺过去。

苏青翻过身,专心想了想李文博的脸,内心一片静谧,似乎有了睡意。

手机突然蹦出一条微信,是Ethan发来的。

“睡了吗?”

苏青在即将沉溺在睡眠的湖水之前,打了几个字应付过去:“嗯,马上睡,怎么了?”

“刘恋离开我了。”Ethan的中文水平决定了他的言简意赅。

湖水平静,一个浪潮打退了静谧的气息,水花半天不散,把苏青的黑夜,拍成白天,清醒无比。

刘恋啊,你这分手是闹哪样呢?

3

爱情中有很多禁忌,苏青是最无可救药的迷信者。

情侣不能一起坐摩天轮,不能一起去泰国旅游,这类大众款迷信就不用说了。

苏青有自己的禁忌,在心中的庙里每日默诵,拜了又拜。

例,若你与他的手机里都没有对方合影照片,必分手。

一直想出去旅游,但拖延症犯了,一直等着对方安排,必分手。

第三个月时便忍不住秀恩爱,必然死得快。

而一直贱贱地带他去见你的朋友,则是这种禁忌的进化版,恋情必然不得好死。

谈恋爱如怀胎十月,未出三月,便提前大告天下,肚中小人自然闹情绪,很容易走掉。

而恋爱也是个爱闹脾气的小孩,若根基不稳,三月未出,也只能带着残体专心致志地失恋。

那枚代表苏青目前感情状态的钻戒因为戴上就从未摘下,已经油润无比,此时已经可以顺利摘下,每天可以按照心情十个手指头轮流戴。

而见Ethan之前,苏青把戒指摘下,放到钱包里。

秀恩爱,死得快。

而且,何必要在刚刚恢复单身的Ethan面前,秀自己得之不易的幸福呢。

能秀出的幸福,都不会太过珍贵。

午餐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,地点是Ethan挑的,是对外经贸大学对面的烤鱼店。

在吃东西方面,这个ABC的胃倒是像他的中文名周歧发一样——高唱《我的中国心》。

Ethan依旧是开朗的ABC男孩模样,讲了他朋友去泰国旅游时听到的真人真事。

一个在饭店做服务员的泰国女子,与一个英俊的瑞典男人一见钟情。

五天之后,男人当场跪地求婚,女子含泪应允。

瑞典男人回国后,迅速帮这女子办好手续,女子也立即飞到瑞典,准备与之结婚。

“啊,好浪漫啊!”

Ethan笑笑,接着讲。

瑞典男人开车来接她,一上车就奉上精美的欢迎蛋糕,并播放了他录制的瑞典歌谣。

是首很轻快的曲子,女人虽然听不懂,但是觉得好窝心。

车开到一半,在加油站附近,一个老太太用英文说,她从英国来瑞典看朋友,车坏了,能搭车到前面的百货吗?

瑞典男人用瑞典语问哪个百货,老太太听不懂,改用英文问她才说清楚。

于是他让老太太跟泰国女子坐在后座,才开了五分钟,女人发现老太太脸色大变,偷偷拉着她的手,全是冷汗,示意她不要说话。

苏青开始意识到,这故事还带反转的:“这老太太是鬼吧?”

Ethan摇摇头,烤鱼点的是中辣味的,他喝了一口酸梅汁,接着说故事。

车到路口,红灯,老太太突然打开车门就跳,还使尽力气把这泰国女人也拉出来了。

一落地,老太太就高喊警察。

让女人意外的是,她男人一脚油门闯红灯走了。

警察来后,老太太用流利的瑞典语跟警察说了好多,警察脸色凝重,把老太太和女人保护了起来。

老太太这时候才跟泰国女人说,她在瑞典生活了很久,会瑞典语。

刚才搭车时,她怕男人觉得自己是当地人不让她搭顺风车,所以故意装成外国人的样子。

老太太说,车里面,瑞典男人放的自录CD是这么唱的:

我是一个慕残者,我已经弄残了五只小羊,关在地窖里,现在这个女人快乐地跟我回家,小羊听不懂这首歌,无知而暧昧的外国女人,你的双脚双腿都会被砍下。

后来呢,警察在这个男人的地窖里找到五个肢体残缺不全的女人,都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。

Well,故事讲完了,Ethan笑眯眯地看着苏青。

苏青被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,正使劲咳嗽:“Ethan,我谢谢你请吃烤鱼,没请我吃烤羊,否则我会以为吃的是那五个女人的大腿。”

“刘恋说,这个故事告诉我们,不能随便跟外国男人去他的国家。”

“她才不会这么说。”

“上个月我朋友从泰国回来,给我和刘恋讲这个故事,她就这么说。后来第二天我醒来,发现刘恋做好早餐,叫我起床吃饭。吃完后,刘恋跟我说,Ethan,我们分手吧,我不能跟你结婚……”

“你开玩笑吧,刘恋怎么能因为这个故事跟你分手?”

“她说,我是个好男人,应该有更好的女人跟我在一起,否则就是对我不公平。即使跟我结婚,她也比较爱自己,我不是她的那杯茶。”

“你没问真正原因吗?”

“这就是真正的原因啊,她不爱我了,或者不够爱我到可以相伴终生的地步,还有什么原因比这个更有说服力?”

啊,这就完事了,分手时不作不能活女王苏青纳闷。

按照常年自己以及大部分群众的规律,不是总要逼着对方撕破脸说出真相,两人天翻地覆地吵一架,到老死不相往来。然后外人问你俩怎么分手了,一方说我不爱他了,另一方则急赤白脸地说出一堆过往没解决的问题。

总之,三流的分手理由总是令人不能平静,可是太文明了,也会让苏青心有不甘。

想到这里,苏青悚然一惊,也许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伺候的女子。

只是她一直浑然不觉。

“Ethan,就这么算了吗?”

尽管苏青和刘恋已经偏离了彼此的轨道,但是若我已经不再拥有占有你余生时光的权利,也请有个好男人来照顾你吧。

而苏青,暂时还想不到比Ethan更好的人选。

Ethan笑得毫无心事:“那又能怎么样,她连东西都从家里搬走了。她很潇洒干脆,作为爱他的男人,我也得有接受的勇气对吧?”

苏青点头。

Ethan一副well的表情:“她和我在一起,我很开心。我不能保证她跟我一样开心,但是我能做到的,我都去做了,没有遗憾,对吧?”

苏青又点头。

Ethan又说:“她不想跟我结婚,我很难过。但我去喝酒,去找人做爱,去哭,她也不会回来。我又不是在演电影,是吧?”

苏青继续点头。

“我想找个她爱我,我也爱她的人。我性格很好,长得也OK,我在中国发展不错,我对女生也很好,小时候我也玩够了,这样并不难是吧?”

苏青不点头了,头有点儿晕。

Ethan继续说:“Well,我虽然对这样的结果不满意,但是重新开始,我作为一个男人,要有能力去接受。这样下次刘恋遇到我,她也不会担心,她也会开心以前跟我在一起过吧?”

苏青把头支在桌子上,看着铁盘里的鱼继续无辜地被烤得咕嘟咕嘟:“我头点不动了,Ethan,我真羡慕刘恋,被你这样一个内心阳光的男人爱着,或爱过。”

“哦,这是对我最大的夸奖了,知道吗,我以前有点儿吃你的醋,”ABC腔,发醋这个音,总是很幼稚的感觉,“我和刘恋约会的时候,她老是说,这个,苏青最喜欢吃,这个衣服,苏青一定会买。去三里屯,我说在三里屯太古里的UNIQLO门口见,她说哦,那是苏青最喜欢逛的店了。我约她看电影,她会说苏青说不好看,换个吧……”

苏青拿筷子翻了翻鱼,又翻了翻藕片和青笋,咕嘟了半天了,藕片和青笋沾满了汁水,不复从前的颜色。

原来我是那么重要地镶嵌在你的生命里啊,刘恋,可你干吗不说呢。

“所以,以后我见到她的机会不多了,请你帮我多多照顾她。毕竟,你和我都是爱她的人嘛。”

苏青一时觉得胃里的烤鱼真够辣的,发酵成酸辣味儿的,冲得嗓子眼发疼。

“Ethan啊……”

“你有了男朋友后,刘恋挺低落的。她虽然不说,可是我看得出来。月底你们去马尔代夫玩,你得多开导开导她。”

苏青看着内心毫无阴暗面的Ethan,三秒钟做出决定,还是不把她与刘恋的现状告诉他了。

何必要在一个男人面前,破坏那么美的姐妹情呢。

“马尔代夫我可能去不了了。”

“怎么?刘恋前几天还在微信上跟我说,她在做旅行攻略呢。”

“最近发生了点儿事儿……我快结婚了……”苏青从钱包里掏出钻戒给他看,“月底,我们可能会有个订婚party……Ethan,你来吗?”

“好哇,告诉我时间……”毫不触景生情的样子,让苏青都有点儿爱上眼前这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了,“哈哈,前不久你还参加我们的订婚party呢,不知道刘恋介不介意我去。”

呵呵,跟Ethan分别后,他的这句话,很黏,一直黏着自己的心。

苏青想起,她俩都单身时,苏青怨天怨地怨没有好男人,刘恋一脸嫌弃的表情说:“你结婚,我可不想当伴娘。”

“你有脸说不想?!”苏青一副遇人不淑的表情。

“我这么美,肯定会抢你的风头。我倒不怕出风头,关键是你认识的人,那么low(低水平)。新郎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,他亲戚朋友也low,这决定了伴郎铁定是low的,不能勾搭伴郎的伴娘,有什么好当?”

啊,我认识的人终于不low了,你看,我还洋气地有订婚party呢。

登记的日子也选好了,双方家长也谈好烦人的婚礼怎么举行了。

北京一场,山东一场。

还有,你看李文博,多精神,多体贴,多青年才俊,我跟你说他的影视公司接了一笔大案子吗……

可这些话,该怎么说出口呢?

从苏青的角度看,这些话,连标点符号,都透着炫耀的因子。

虽说,苏青也知道刘恋会明白,她无心炫耀。

4

当日历表上定下去马尔代夫的日期越来越近,然后变成了今天、昨天,甚至三天前时,苏青突然觉得,订婚party没意义了。

一切都好,不缺烦恼,但是你不在了,谁来见证我这朵野百合的春天呢?

唉,算了,你无法见证,我的春天,也是你的冬天,怎样见证呢?

因此,苏青最近染上了毛病,是痴痴地看着李文博,还要陪送一句:“你可得对我好点儿啊。”

李文博因为印刷厂送来的请柬有色差,软硬兼施地在电话里跟他们吼过,没好气:“我对你还不好?这订婚party简直像是我自己跟自己订婚呢!”

本来呢,苏青一想到在北京和山东有两场婚礼,头都大了,巴不得订张机票俩人旅行结婚算了。

没想到李文博又搞个什么订婚party,订场地、买酒水、订蛋糕、选鲜花、选服装,忙得不亦乐乎,事无巨细。甚至很传统地自己设计请柬,还找纸张和印刷厂,显得事情更多。

苏青觉得他这是给自己找事儿:“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就行了,还快递请柬过去……光统计地址就一堆事儿呢。”

“苏小姐啊,你结婚前好吃懒做的真相就要败露出来了,你做甩手掌柜之前,能把你的邀请名单给我吗?你的朋友都不在人间吗,这么难统计?”

“我公司真的一堆事,我忙得大姨妈都不来了,你心疼心疼我。”

“那你也得心疼心疼你老公啊,我这黑眼圈都出来了。甭废话,你现在就坐在这里,当着我的面给我统计出来。”

苏青拿过一张纸,皱着眉头,咬着笔头坐在那儿想,跟只刚被主人骂完的小狗一样。李文博斜眼看了一眼,内心不忍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傻死了……”

苏青知道,在李文博的字典里,傻死了等同于你真可爱or真招人喜欢。

趁着他此刻松口,苏青讨好:“名单我过几天给你行吗?”

李文博吹胡子瞪眼,真急了:“你把咱们的事儿当成回事儿,成吗?!你以为闹着玩呢?北京的婚礼我爸妈做主,山东的婚礼你爸妈做主,咱们就这事儿能自己做主!你还准备再结一次婚呢?”

苏青求饶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别这样,我害怕。”

“害怕什么?害怕跟我结婚?我发现了,上杆子真不是买卖!算了,不办了!爱谁谁!”

苏青拉着李文博手:“哎。”

“你哎什么哎,我就知道,你就这样了,追你的时候就成天犯浑,我李文博没你还不行了!”

苏青使劲抱住李文博后背,李文博挣脱出来,没想到把苏青推倒在地板上,“咣当”一声,苏青疼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你干吗啊你!”

李文博觉得自己也有点儿过分,赶紧扶她:“摔哪儿了?”

苏青一脚把他踹到一边:“走开!”

李文博也被踹到地板上,却又起来:“哪儿疼啊?”

“尾巴根。”苏青指指屁股上面。

李文博被逗笑了,还尾巴根呢,苏青恼怒:“你还笑!”

“我给你揉揉。”这男人还真听话,还真给她揉了半天尾椎骨。

苏青也破涕为笑:“家暴!我去妇联告你去!”

“这还叫家暴,我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是暴!”

李文博把手伸进苏青衣服里使劲挠痒,苏青痒得不行,连忙抓住他手,不让他挠。

两个人搂在地板上抱着笑了好一会儿,胸贴着胸,李文博感到苏青的心脏从笑得怦怦跳,变得平静,苏青轻轻地搂着李文博,不说话了。

“嗯?怎么了?”

“刘恋,跟她未婚夫分手了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别光‘嗯’啊,说话啊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什么都行,你可以说,她分手,跟咱俩没关系。”

李文博适时地沉默,默契的感情如果是道白墙,刘恋就是这扇墙上的蚊子血。

本来随着岁月模糊了,只剩淡淡的印迹,李文博大部分时候都忘记了这血迹的前世今生。

苏青到来后,白色颜料又覆盖一层,那痕迹已经淡到跟没存在一样。

然而苏青却记得,只因为这蚊子血,活生生地占据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,她怎能忘记。

忘记刘恋,也许就是杀了过去的那个苏青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交不出名单吗?是因为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已经不会来了。我好几次写着写着,就把她的名字写上去了,我写不下去了……”

李文博摸了摸苏青的头,把头发抚乱,又抚平:“有时候,我就觉得,你爱她,比爱我多。”

苏青不想接这个茬儿。

李文博也不想再过多提起刘恋。

到晚饭了,两人兴致不高,想随便煮点儿速冻饺子对付一口。

李文博在电脑前继续弄订婚party的流程,苏青在厨房,看着锅咕嘟咕嘟地开着。

此时,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起。

苏青朝着外面喊:“帮我把手机拿进来。”

半分钟时间,李文博呆萌呆萌的,跟拿着贵重物品一样,拎着手机进来了,看着苏青。

苏青手忙脚乱地拆开两袋饺子:“你帮我先接吧……你吃什么馅儿的?”

电话依旧在响,李文博食指与拇指夹着手机,依然要让苏青接。

“干吗啊,你就说我做饭呢。”

苏青把湿手往围裙上蹭了蹭,拿过手机一看,是刘恋打来的电话。

李文博还真没办法接。

苏青抬眼看李文博,李文博说,饺子煮好之后就叫他。

深吸一口气,苏青接电话,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,那句“喂”刚要说出来,刘恋的笑声传来:“苏青,你猜我在哪儿呢?”

苏青听着,那是海的声音,呼啦呼啦。

“我在马尔代夫呢,对比一下,青岛的海就是老年人,这儿的海就是个骚妞儿!”

“那边热吗?”

“热,我现在天天在海滩上晒太阳,浑身油腻腻地发呆。实在是晒久了,就到海里扑腾两圈。”

“到那边都得穿比基尼吧?”

“是,输人不输阵,这边洋妞儿的比基尼,也就刚好能勒住奶头和屁股缝。人家晒太阳还光着上半身呢,我咬咬牙,怎么也不敢,要是咱俩一块儿来,互相激励下,没准儿我能成。”

“哎,你身材好,也有资本,我觉得应该晒出来。就我这太平公主,估计光着上半身,别人都分不清哪个是我背面。”

“哈哈哈,你在鬼佬眼里,是大美女呢!老娘我这么闭月羞花的,他们都不欣赏,跟我搭讪的,都是亚洲人。好不容易有个肌肉男,我一问,还是个ABC。”

“身在异国,你还挑三拣四的。遇到一身好肉,就应该二话不说直接推倒啊!”

表面的和平维持了大概五分钟。

笑声过后,好久不见、默契消退的沉默声,伴着呼吸,以及刘恋电话那边热闹的海滩声,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,吸掉了两个人最后一丝客套,她们都不想再去客气了。

“Ethan跟我说了,恭喜你,听说这几天就是订婚party了。”

“嗯,只是个朋友间的聚会,你知道我不爱这个的,太闹腾,太浪费时间。”

“多好啊,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啊。更何况,不是还有他帮你呢。”

“我临阵脱逃了,都是他在弄。”

“哈,这可真不像他。我现在都在怀疑,你眼前的这个李文博,到底是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。”

“……”苏青沉默片刻,“刘恋,能告诉我,你为什么跟Ethan分手吗?他做错什么了?”

“怎么说呢?我这一辈子,得意的事情不多,但Ethan跟我求婚,肯定能算是我最得意事情的前三件了。他是那么好一个男人,体贴、成熟、独立、有情调。有人跟我说过,刘恋,你太不知足了,这样的男人你都不爱。谁说我不爱?我愿意永远牵着他的手共度一生,那会是多安逸的一生啊。可是,人不能只为了安逸活,人偶尔也得听从自己内心的那点儿小躁动。我跟Ethan分手时说,你爱我,我也爱你,但问题是,我爱的不是你这个人,而是跟你在一起生活的安定感。我不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,想要找到多牛多了不起的男人。我只是想一个能让我幸福的人,让我有爱人的感觉,而Ethan,你不是。所以,对不起,我想赌一把。离开你,离开现在的安逸,去远方赌一个幸福的可能。Ethan虽然点头同意了分手,可是我知道他不懂,男人不会懂的。苏青,我知道你懂。”

她的话里,充满了告别的味道,苏青突然害怕起来:“远方?刘恋,你要离开北京吗,你要去哪里?”

“傻姑娘,远方有的时候不是一个地方,也许只是一种新生活的可能。不过,没准儿我会离开北京,也许也会继续留在北京,谁知道呢。我不设限自己,你这么争气,你找到了你的幸福,我也得加油!”

“我不准你走,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苏青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北京城啊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不想见一个人,你会永远见不到。想见一个人,无论隔得多远,你终究能见到。亲爱的,无论之前我说了多重的话,我也想让你知道,你也一定得知道,我们是最好的姐妹,可能因为机缘巧合,我们不复从前。但绝不是因为李文博。一个男人,没办法毁掉我们姐妹的情分。这么多年,我们相依为命,我们的感情是最真的。而且,你知道吗?我做出离开Ethan的决定,很大程度上,是你给了我勇气,我得谢谢你。”

苏青在电话那端哭了:“刘恋你永远是我的公主,我不介意永远做你的茶水妹。”

刘恋在那边笑:“你别哭啊,还是那傻样子,我打你那一巴掌的疼你忘了?真好哄,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就受不了了……苏青……这么多年,我不是公主,你也不是茶水妹。你是我最亲爱的妹妹,千金不换。你告诉李文博,他要是对你不好,我真会杀了他,我不怕坐牢。他欠我的,都算在你身上,他现在欠你的,他得让你幸福,你一定要幸福。”

“刘恋,你也一定要幸福,你一定得幸福。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苏青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。

她在对不起些什么呢?她也说不清。

“我……当然会幸福……我是谁啊……我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刘恋也在电话那边抽泣起来。

亲爱的,我们口口声声说着幸福,一定要幸福。

可我们走到这一步,如何能幸福呢?

世界就像是巨大的马戏团,我们携手相看,时间久了,总有个人会先把注意力放在别的精彩纷呈的节目上。

彼之兴奋,我之惶恐。

因为我知道散场后的感觉,有限的温存只能被记忆的福尔马林保存起来,等着无限的心酸,又一轮袭来。

而那时,我们拉着的手早已被冲散,你已不在我身旁。

仿佛是一场永无止境漫无天日的诅咒。

要是能回到古代就好了,那个时候,我们一辈子,只有时间爱上一个人。

只可能跟一个人,相依为命。

李文博觉得饺子煮得太久,去厨房看苏青,却见苏青握着手机,小声哭泣。

而锅里的饺子已经被热汤泡得不成样子。

李文博,悄悄地把门关上了,留给苏青一个安安静静的空间,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。

但关上门后,李文博也哭了。

何德何能,她爱他,他爱她,她爱她。

而自己这个他,却让她与她之间,再也重合不了一个圆。

爱的代价,为何总是这么大?

老天啊,我过去做了错事,有一笔债。现在,总归还上了吧?

若你觉得不够,那拿走我十年寿命,总够了吧?

还不够?我再给你十年。

但求你,别再折磨我们了。

别再让情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