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六、決心漸定

  丁未把東西大概收拾一下,竟然三大包都裝不下。卷爾躺在床上似乎已睡熟了,根本不管他裡裡外外忙個不停。
  丁未輕輕放下手上的一摞雜誌,坐在床邊,仰面躺下。卷爾的小臉像是團成一團的棉被上靜靜綻放的花朵,纖弱而美好。還是閉著眼睛的她比較可愛,清醒的她只要是對上他,準是鬥志昂揚的,一句話不對,就要噴火。
  奇怪嗎?這個心性大變的陸卷爾?說不出為什麼,他並不覺得奇怪,怎樣的陸卷爾,他似乎都能接受。偶爾會幫他收拾出差的行李,在他因有人要來而躲出去的時候卻從不伸手,哪怕只是拿一支牙刷,她也不會幫忙。她心裡彆扭,才會跟他鬧彆扭。
  鬧就鬧吧,丁未倒是覺得現在這樣的日子過得舒坦,沒有什麼負擔。她把情緒都擺在明面上,能做的他就做,不能做的她明白了之後會收斂,再不觸及。不用費盡心思地猜測對方的心緒,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了。
  他伸手捏了捏卷爾的臉,不去點破裝睡的她。他剛要坐起來,卻被捲爾勾手從後面放倒。他承認,他只是順勢倒下。
  「哪兒跑?」卷爾的聲音從他的後背傳來,悶悶的、熱熱的。
  他伸手把身後的卷爾撈到身前,「沒跑,候著半天了,有何吩咐?」
  卷爾蜷在丁未的懷裡,搖搖頭,沒吩咐,就是不想讓他走。忽然她抬起頭,抱住丁未的頭狠狠地壓上去。別誤會,她不是要親他,她只是用自己的鼻子壓住了他的鼻子。丁未的弱點就是他高高的鼻子很怕碰。卷爾呢,由於鼻子小小的,這樣壓過去,相當於用整個臉的力量去欺壓人家一個鼻子。
  可沒等丁未感覺疼痛難忍,卷爾這邊先喘不上氣來了,只有悻悻地放手。這次卻是丁未不放過她了。他止住卷爾的後撤,把卷爾的頭向左掰了四十五度,而後才俯身下去,用自己的鼻子蹭蹭卷爾的,「下次,建議你用手。」他說完就吻住了卷爾。
  用手嗎?卷爾馬上順應民意地把自己的手騰出來,向丁未的臉上招呼過去。丁未處變不驚地僅僅是翻轉一下,就把卷爾穩穩地壓制在身下了,手呢,被他握住舉在頭頂。
  卷爾很果斷地求饒:「我錯了,我保證不再搗亂,你還是繼續忙吧。」雖然,這個當口告饒,太過沒有骨氣。可如果在嘴上不賣個好,只顧著骨氣,那骨頭可就要遭殃了。
  「行!」丁未答應得也痛快。
  卷爾閉上眼睛,搖了搖頭。他不知道她疼嗎?他其實是知道的。只不過他不肯花時間和心思讓她好過,似乎這樣的瑟縮很合他的心意,會讓他更加的興致盎然。由疼到忘記了去想疼還是不疼,隨著他的節奏浮浮沉沉,似乎已經是身體的一種習慣。習慣了在些微的痛楚中自己找快樂。畢竟,這個時候,他的手總是那麼用力,似乎直接握到了她的心裡,緊緊地抓住,不會放開。
  爸媽比預計過來的時間晚到了兩天,卷爾上班,是高莫去接的人。晚上曲東光的爸爸請客,卷爾由於要等美國那邊的電話,耽擱到九點多才趕過去。
  卷爾本以為到飯店接了爸媽就能回家呢,沒想到曲伯伯見她過來,又點了兩個菜,非要她吃完才能走。她不好拂了長輩的好意,只好奮力地吃。
  曲東光見她吃得急,倒了杯茶遞過來。卷爾接過來剛要喝,就聽他小聲說:「你的吃相還可以再難看點兒。」
  卷爾吭都沒吭一聲,照吃。被人盯著吃,卷爾心裡就夠彆扭了。這種火上澆油的話,她選擇不理會。
  曲東光湊過來,「你再不來,咱們結婚的日子都要定了。」
  卷爾的手抖了一抖,「胡說什麼呢!」
  大人們對他們兩個人有悄悄話說似乎很滿意,不再盯著他們看,自己找話聊著。曲東光還是保持低音量,「我爸說了,我們家房子是現成的,還買什麼房子。讓咱們快點兒結婚呢。」
  「什麼跟什麼啊,你幹嗎來著?」
  「我也才來不久,剛聽明白他們說什麼,你就來了。」
  卷爾瞪了一眼曲東光,一肚子鬼心眼,想挑唆她出頭,沒門兒。「你怎麼想就怎麼說,不用顧慮我的臉面。」
  曲東光點點頭,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。
  可直到他們送卷爾一家回家,曲東光都沒說什麼,只是在卷爾下車的時候,給了卷爾一個少安勿躁的眼神。
  卷爾可不管他打算怎麼處理,她不能任事情發展到不能收場的地步還無所謂。第二天爸媽用讚賞的語氣聊起曲東光的時候,卷爾就開口了:「爸,媽,你們別想了,我跟他沒戲。」
  一句話就把陸艇的火給勾了上來,「你跟誰有戲!你倒是領一個有戲的讓我跟你媽看看啊!」
  對著一向疼愛自己的爸爸,卷爾到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。
  爸媽匆忙地看了看房展會就回去了,似乎多一天都不願意住了。臨走那天,陸艇才又跟卷爾說話,「我把錢給你留下,你自己看。你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」
  卷爾拿著媽媽塞給她的卡,眼淚就止不住了。她惹爸爸生氣了,他那麼失望卻還這麼為她著想。她呢,沒有目標、沒有方向地在這兒混著,做著注定要讓他們傷心的事情。
  卷爾送爸媽走後,並沒有馬上告知丁未,而是一個人在家裡趕稿趕了個昏天黑地。即使這樣,她休假結束時也僅僅是剛好能交稿。她暗自鬆了一口氣,幸好沒任由自己胡思亂想下去,不然這麼幾天可不夠她自棄自鄙外加玩傷感的。
  手上的活總算是忙完了,卷爾就有了找朋友聚聚的念頭。爸媽來的那幾天沒少麻煩大家。幾個電話來回,總算是湊齊了人,約好了地方。
  「房子看得怎麼樣?」高莫離得近,先過來了。他們倆就坐在沙發上聊天。
  「不怎麼樣,哪兒哪兒都買不起。」
  「你一個人供房子肯定不行。」高莫就事論事。他去年考了本校的博士,簽約留校了。比較幸運的是趕上了學校最後一次分房。說是分房,實際上是學校出麵團購的房子,總共不到兩百套。不分資歷,以抽籤的方式進行分配,他抽到了,選房號的時候,他的手氣也特別好,排位靠前,選到了一套樓層和戶型都不錯的兩室一廳,現在正在裝修。房子的首付是家裡拿的,他自己負責裝修和每月的還款都很吃力,何況剛剛工作的卷爾了。
  「還不都怪你,運氣好得天妒人怨,生生地拖累我。」買房子的想法可能很早就有,但是爸媽下這麼大決心,還是讓高莫買房給刺激的。
  高莫笑笑,揉了揉卷爾的頭,沒辯解什麼。
  沒一會兒,羅思繹和程平郅就到了。索朗單位加班,晚上不能來了。卷爾還叫了曲東光,他打電話來說,晚點兒會到。
  僅僅是多了兩個人,場面就熱鬧並混亂起來。程平郅跟羅思繹因為點什麼菜爭執不下,還時不時地拉卷爾給他們倆斷官司,吵得不行。兩個加起來過五奔六的人,不知道什麼時候熟得可以吵上兩句了。
  最後還是高莫挺身而出,三兩下把菜點了,這兩個人才消停下來。
  「你今天怎麼瞅著這麼不對勁兒呢?」吃飯的時候,羅思繹看著明顯比往常興奮話多的陸卷爾說。她已經觀察卷爾有一會兒了,她大大的反常,同程平郅都能有說有笑、把酒言歡的,不是普通的奇怪了。
  「那麼明顯?」卷爾摸了摸自己的臉,順了順上面的表情,「我還以為自己是很時髦的淡定呢。」
  「淡定不淡定,也分什麼事。說你自己的事。」羅思繹喝了不少,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。
  「我還能有什麼事。」卷爾歎氣道。除了丁未,還有什麼她真能放在心上的。工作上的事情,對她來說,不存在什麼挑戰。只要是她分內的事情,她會很賣力地做,不想讓任何人挑出錯處,但也僅此而已。她沒有太大的野心,沒有向上爬的動力。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想多賺錢,只不過她不會為了多賺錢挖空心思地去琢磨工作中的人和事罷了。她還是有些書生氣的,寧可攬點兒私活兒,靠本事賺錢,也不會用心去鑽營什麼。
  「有異動?」高莫他們坐在對面,羅思繹總算是找到點兒理智,沒把主語帶出來。
  「沒,」卷爾搖搖頭,「老樣子。」丁未身邊一直只有她。他如果要跟別的誰在一起,會提前告訴卷爾,這一點他承諾過,卷爾願意相信他。這也是她很難主動地斷絕彼此關係的主要原因吧。兩個人只有彼此,相互需要並依戀著,似乎帶著些美好,還預示著希望。儘管他的需要比較具體,而依戀是她單方面的。
  「我真巴不得有什麼動靜,」羅思繹說著就上了火,「快點兒,沒干的干了吧!」自己先揚手把杯裡的啤酒喝了。
  卷爾沒跟著舉杯,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巴不得丁未能主動離開她。究竟是因為愛他而繼續堅持,還是為了堅守自己的愛情還在堅持?她有時候也會懷疑。並不是只有跟他在一起才快樂。下班之後,她跟同事隨便找個地方坐坐,喝點兒東西;外出辦事的時候,溜到美術館一個人靜靜地看會兒展覽;跟小羅約好了去看場電影、逛逛街;參加曲東光他們的論壇聚會……這些都能讓她快樂。她變得不會因丁未在家或是要回來而更改自己的行程,她會按照既定的安排來。只是這種堅持裡面有多少刻意,她就辨不出了。
  她正出神兒呢,曲東光進來了,「我沒來你們就喝得這麼熱鬧,不講究。」
  「你一後來的,還挑上別人講究不講究了,酒早就給你倒了,喝完再說話。」發話的是程平郅,他跟曲東光沒見幾次,但打第一次開始就稱兄道弟的,只不過這對兄弟彼此拆台的時侯多了一點兒,絲毫沒有兄友弟恭的樣子。
  「我開車來的。」
  「一會兒喝到酒醒了再走。」程平郅大義滅親、鐵面無私地說。
  「俠女,救我!」曲東光立馬撲到卷爾這兒,裝起可憐來。
  這稱呼是有典故的。有一次吃飯前曲東光當著卷爾的面吃了胃藥,說他前一陣胃出血還住了院,讓卷爾一定幫他抵擋一二。卷爾雖然知道他這個人肚子裡多少道彎彎繞兒,可他每次喝酒都一杯不差,應該不至於為了躲酒連藥都吃上了吧。所以那天,別人拉他喝酒,卷爾就幫他解釋,渲染他的胃千瘡百孔到了極點。實在是推不過的,她還幫他喝了兩杯。這以後他就算是黑上她了,能喝不能喝,都拿她當擋箭牌,能賴就賴,油滑得很。
  「還十三妹呢,是爺們兒就自己喝,跪地上求一女的幫你喝,你真出息。」
  程平郅的嘴真毒,一句話就把伏在卷爾椅背上的曲東光給說得跳了起來,「是兄弟就陪兄弟干了!」說完端起酒,眼睜睜地盯著程平郅的酒杯,大有他不幹他就繼續耍賴的架勢。
  程平郅不含糊,一仰頭,干了,只是感慨了一句,「邊年頭,兄弟不容易做啊!」
  卷爾可不領他的情,馬上來了一句,「還是姐妹好吧,跟我們做姐妹吧!」
  「管管你妹,怎麼不識真假人呢!」程平郅給了高莫一杵子,示意他主持公正。
  卷爾笑得更厲害了,「撒嬌也不管用哦……」
  高莫明哲保身地不說話,由著他們鬧。今天他喝得最少,不能喝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他想早點兒送卷爾回去,她臉上大大的黑眼圈實在是太顯眼了。
  程平郅走到卷爾旁邊,手把著她的椅子蹲下身子,「拿我開心,嗯?」
  沒等卷爾有反應呢,他又問:「開心了嗎?」這句話似乎沒用中氣,是從嗓子裡面擠出來的,聽起來陰惻惻的有些瘆人。
  卷爾暗想,是不是玩笑開得有點兒大了,忙拉程平郅的手,想把他拉起來解釋一下。
  那邊高莫也坐不住了,考慮是不是先把程平郅送回去,酒後無德,不能由著他鬧。
  可程平郅不起來,他仰著頭盯著卷爾看,然後伸手揪住她臉蛋兩側向上提,「開心就該一直這麼笑,保持住,嗯?」他說完,鬆開手又輕輕拍了拍卷爾的臉,把他的臉湊了過去,貼了貼,然後沒事人一樣回他的位置坐好,不再說話了。完全不管氣氛被他攪得有多詭異。
  卷爾感覺,他離開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明明還輕觸了她的耳後。是她的錯覺嗎?她看了看端坐在對面一臉稀鬆平常的程平郅,卷爾決定相信是她的錯覺。
  她這邊還略有怔忡地調整心態呢,桌上新一輪混戰又開始了。羅思繹在那兒吆喝著,「喝完離手啊,咱們憑自覺,剩一滴也得滿上重喝。你,說的就是你,把杯子倒過來看看,用不用我替你喝?」說起來似乎豪氣干雲,實際上擠對人不遺餘力。
  也虧得羅思繹鼎力支持,場面才算是又恢復了熱烈。當然,熱烈的結果是她壯烈地犧牲了。唱歌的時候,她抱著卷爾哭個不停,一個勁兒地說看到她就心疼。
  這麼多的人為她擔心、為她心疼,是不是一種罪過?

《一意共你行》